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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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婵鸢心口一窒,面上却不肯显露分毫,只淡淡道:“不劳陆公子费心。婵鸢前程如何,自有天命,公子还是顾好自身,想想如何应对眼前困局才是正经。”

陆观澜像是被戳到痛处,脸色霎时灰败。他怔怔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爱有恨,有怨有怜,最终都化为一片绝望的灰烬。

他踉跄着又退了一步道:“是了……你如今是东宫的人,自然知晓如何往我心口捅刀子最痛,你明知道,我不会如太子一般逼迫你,你可知我这几日是怎么过的?你可曾派人来问过我一句?”

婵鸢沉默着,无言以对。

“婵鸢,你等着,我定会回来,娶你……”

陆观澜眸中偏执闪烁,不再看她,转身踉跄着融入夜色,背影萧索,带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直到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婵鸢在海棠树下站了很久,心中有种不安。又不知道这被更改了的人生,未来又在何方?

陆观澜不会这一世仍要欺辱她、杀了她吧?

她并非心疼陆观澜,只是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唉,这吃人的宫廷,这翻云覆雨的权力,今日是陆家,明日又会是谁?

不该这样想。她为西窗主,朝堂内外的纷争决战,从来都是听命于天家,对暗线情报组织来说,只做一把没感情的刀,刃向外,才能护住西窗众人。

她远离了这处是非之地,走上石桥,却看见宴席那边,如今与她命运暂时捆绑之人的身影不见了。

沈玄苏方才在席上脸色就不太好,现在不知怎样了?

问了殿外值守的内侍,才知太子殿下宴席中途便称不适,离席了片刻,此刻不知去了哪。

她绕到了花林中,秋千架下,海棠正盛,月色如霜,落英缤纷。

可她远远地,便见一树西府繁花之中,立着一个孤峭的身影,月光从花枝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他杏黄色的常服上。

他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用帕子掩着唇,肩膀压抑地颤抖着,似乎极为克制,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他又在咳?

……不对。

帕子从他唇边移开时,婵鸢看见那上面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濡湿,在月下看不出颜色,但她知道那该是红的,因为他指缝间也有点点深色,在月光下迅速濡湿了杏黄的衣袖,沿着他玉白的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树下的泥土和落花上,脆弱得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美人觚。

婵鸢又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几步,发觉他唇上那层靠药丸子提起来的血色已经褪尽了,只余下一层薄薄的嫣红,分不清是残血还是被咬出来的。几瓣海棠被夜风吹落,飘在他发间,他也没有拂去。

他垂着眼,看着那方染血的帕子,神情淡淡的,缓缓将帕子翻了一面,把染血的那一面藏到内侧,突然道:“好不容易振翅高飞的小鹰,居然也贪恋着归巢么。”

分明是含情脉脉的轻柔嗓音,婵鸢却愣是听出了几分阴阳怪气。

婵鸢皱起了眉头。

他要死是不是?为何不去太医院?在这里逞强什么?

沈玄苏缓缓回过身,将染血的帕子拢进袖中,理了理衣襟,重新端起太子的威仪,看向她的眸光柔软极了:“还站在那不动,是等着孤去迎你吗?”

婵鸢气愤极了,不得不走近:“殿下,为何不去就医?”

沈玄苏奇道:“原来姑娘也很在乎孤的死活?孤的身子无妨,姑娘多虑了,走吧。”

这语气,明明就是在生气吧?婵鸢恨不得一个白眼翻给他,抢先一步挡住他的去路,“宫里人多眼杂,殿下这副样子,还是少些人看见为好。既然咳血是旧疾,臣便去传太医来,用些汤药灌下去,苦得人胃肠发昏,便头脑清醒了。”

沈玄苏眸光暗沉,不知心中在想什么,定留在原地,过了会,他道:“孤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孤的虚弱,病痛,都是不能被轻易窥见的秘密,也是可能动摇国本的隐忧。”

婵鸢才不信,“这宫内诸多眼线,殿下大可以去没人的地方,故意在这里咳,才是怕别人看不见吧?”

沈玄苏微微挑眉:“孤宁可独自在这里蹉跎,也不愿让太医院的记录上多添一笔,让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朝臣们,抓到更多攻讦孤的由头。孤若是败了,谁来护着你?你很希望孤失势吗?”

婵鸢不服输道:“臣会护好自己,殿下把身子照料好,便是给臣省心了,臣是觉得,殿下该回去歇着。”

婵鸢生硬地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他袖口里的红帕子,伸手去取。

沈玄苏却偏过身躲避开,望了望头顶被花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月光落进他眼底,一片冰冷的寂寥,“回去哪里?东宫?偌大的殿宇,比这里,又能暖和几分?”

婵鸢手落了个空,听他语气,十分语塞。

是了,前世,他病重时,明德殿里终年不散的药味,是炭火烘得再暖,也驱不散的孤寒。

沈玄苏不再看她,转而凝视着掌心刚刚接住的一瓣海棠,那花瓣娇嫩柔软,在他的指尖,仿佛一碰即碎。

“你方才,见到陆二了?”

他似乎终于忍不住,还是开口问了。

婵鸢心里早有准备,虽然不知他如何知晓,更不知他此刻提起是何用意,但却仍能随机应变,答道:“是,陆公子似乎饮多了酒,说了些醉话,臣已劝他回去了。”

“醉话……”

沈玄苏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玩味了一番,指头慢慢地将些花瓣碾碎,淡粉的汁液染上他苍白的指尖:

“他说要带你走,要风风光光娶你过门,可是真的?”

婵鸢不动声色道:“殿下既已知晓,又何必再问。”

“孤想听你说。”沈玄苏微微一笑,活像只从海棠林里爬出来的艳鬼,“听你亲口说,他那些话,你可曾有一刻心动?”

婵鸢迎视着他的目光,心中那点因他病弱而生的酸涩,瞬间被隐隐的怒火覆盖。

他凭什么这样问?以什么身份?她的主子?还是逼她做“侍妾”的太子殿下?

婵鸢冷冷道:“陆公子是醉是醒,说的话是真是假,与臣女再无干系。臣女如今是东宫的人,是殿下的鉴影使,西窗的主人,此心此身,皆系于殿下之命,岂会因他人几句醉语而动?殿下将我绑在身旁,如今却又来质问我是否心向别处?这般表效忠心的话,我以后都不会再说了!”

沈玄苏静静地看着她,见她转身要走,却伸手去拦,“你去何处?”

婵鸢一偏头却看见他袖子里的手帕,已经染红了衣裳,心中又是一阵狂抓。

他是故意惹她心软吗?有可能吗?

婵鸢心里对他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占了上风,终究还是弱了语气道:“殿下身子要紧,咱们别斗嘴了,还是——瞧病去!”

婵鸢倏忽去扯他袖子里的血手帕,他却像是早有防备,身子往旁边一躲,然而婵鸢紧接着变了路数,一步迈过去,扑向他。

他有意挡着她的胡来,却未用力气,手臂隐隐护在她身侧,避着枝条,头发却被婵鸢几下子揉乱了,发簪和玉冠歪斜,他却无暇顾及,撕拉一声,袖子被枝条扯了个大口子。

婵鸢顺势得以将帕子抽出,一看,触目心惊,全是血红。

“抱够了么?”沈玄苏凉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婵鸢下意识低头,才发觉自己搂住了他的腰。

婵鸢:“……抱歉殿下,宫闱内拉拉扯扯确实有伤风化。”

手感不错,坚韧有劲。

沈玄苏也没有挣脱,婵鸢便知道,他终于是不生气了。

前世也是一样,他爱闹脾气,耍性子,作人,想哄好他,惯来是不太容易。

婵鸢怕他病重,实在拿他没办法,仰头问道:“殿下不生气了吧?”

沈玄苏垂眼道:“孤何时生气过?”

婵鸢的手还扶着他的腰呢,不肯撒手,作弄他的心冒出头来,厚着脸皮说:“殿下的脸色都白了。”

沈玄苏别过头道:“吐血吐的,并非是与你生气,你想多了。”

婵鸢看着这样,有点想笑:“那殿下还要吐吗?”

沈玄苏蹙眉道:“孤没那么多血可以吐。”

婵鸢作势惊讶:“既然不吐血,脸色为何一直不好?可见殿下还是生气了。”

“……”沈玄苏咬了咬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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