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紧怀里的姑娘,越过废弃的坊市,眼看就要到码头,前方的街口忽然传来兵刃相击的声响。
叶亭脚步急停,侧身将婵鸢掩在身后,双眉悍利。
晨光已经亮了些,街口,十几名黑衣甲士正在围攻七八个身着异族服饰的人,双方有来有回,刀光破开薄雾,血肉横飞。
一个异族人嘶吼着什么,嗓音凄厉,被当胸一刀贯穿,仰面倒下,血溅了三尺。
“是北凉人。”叶亭眉头紧拧,压低声音道,“剩下那几个是靖武侯的兵,看甲胄上的狼纹。但我看也不见得占了上风,估计是两败俱伤,留一两个人回去给靖武侯报信。”
婵鸢从他身后探出半个头,看到那些倒伏的尸身,心道叶亭猜的没错,却很是诧异问:“北凉人怎么会出现在云京?靖武侯正是降服了北凉人才得胜归来,怎么又有北凉人敢进云京来现眼?”
街口那个腰佩窄身长刀的年轻副官忽然侧头,朝他们藏身的方向扫了一眼。
叶亭反应极快,抱着婵鸢翻身躲进了身后的破庙,后背紧贴着斑驳的墙壁,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低声道:“别怕,我在。”
婵鸢揪着他的衣领,一时间竟屏住呼吸。
那一眼太快,副官只来得及看见一抹大红嫁衣的残影和一把刀,高声道:“何人打扰?没长眼睛吗?找死!”
叶亭竖起刀,横在断壁残垣间,冷声道:“各位兄台,行个方便,我娘子胆子小,与我欢愉间一时失了分寸,无意间闯入此地,只要诸位不吓到她,我便当作没来过。否则,我定同诸位杀个痛快,谁也别想活着,我这人是个死心眼,一根筋,只会同归于尽。”
外面安静了几息,很快,那些人滴里当啷地走了。
叶亭这才收敛了戾气,柔和了眼眉,低头去看怀里的人:“没吓到吧,小姐?”
婵鸢正仰着脸看他,两个人离得太近,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她那双眼睛又清又亮,看不见半分惊惶,反倒像是在开他的玩笑:“叶亭,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谎的?”她小声问:“我可不是你的娘子。”
叶亭顿了顿,方才低眉,“是属下一时嘴快,小姐饶了我吧。”
“我又没有怪你呀。”婵鸢伸出一根手指,屈了屈,把叶亭的面巾轻轻扯下来:“你不热吗?摘下来吧。”
叶亭下意识躲了躲。
婵鸢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看回来。
叶亭定了定神,才低眸看过来,嗓音低沉磁然:“……小姐,我热的。”
如今的叶亭有一张太过年轻的脸,眉峰如刀裁,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嘴唇因为刚才的奔跑微微泛着血色,像被咬过的桃花瓣,那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逼人。
婵鸢颇有些怀念,望着他道:“你做什么傻事?我就不信你不知道这里有北凉人在这打打杀杀,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偏要把我往这里带?”
叶亭一怔,旋即眼底掠过一抹亮到灼热的光:“小姐信我?不怪我鲁莽了?”
婵鸢按着他的肩头:“你先说,我再决定是否要原谅你。”
叶亭低声道:“靖武侯的人杀了那么多北凉人,总得有个交代,我不如把抢婚这事赖在北凉人头上,反正也是死无对证,小姐不必再嫁给陆观澜,九爷也不会责怪你,这事便周全了。”
婵鸢眨了眨眼,屈起手指弹了叶亭一个脑瓜崩:“好主意,真没看出来,你还是很狡诈的嘛!”
“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叶亭重新把她抱起来,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压着一丝煞有介事的正经,“小姐,你重了。昨晚吃得好吗?”
婵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嫌我重了?那你松手,我自己走。”
叶亭没松手,不但没松,反而收紧了手臂,借着起身的动作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险些擦过她的额角,他别开脸,嘴角却压不住弯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低低地碾出来:“小姐重了才好,从前就是太瘦了。”
婵鸢趴在他怀里,指尖蹭到他肩头衣料,面上仍旧面无表情,耳根却悄悄泛开一点浅红,闷声道:“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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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京畿行辕,中军大帐。
景飞焰坐在案后翻看军报,心头却时不时出现一道柔而不屈的倩影,扰得他烦心。
帐外传来脚步声,副官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将军。”
“说。”
“北凉余孽已尽数诛杀,末将搜查现场时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景飞焰搁笔,随随便便往虎皮氅椅里一坐,揉了揉额角,俊眉拧成一股绳道:“这云京城内局势多变,到处是一团火气,什么事情能有意思?”
副官含着笑道:“您不知道了吧?付明毓那老贼的侄女出嫁,说好了与吏部尚书家的陆观澜结亲,谁知道送亲花轿在路上就被北凉人劫了。”
景飞焰抬眉,俊美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兴味:“哦?可知道劫了表小姐的人是谁?”
副官道:“轿夫被抓住了,醒来后却说不清劫匪长相,只说是个少年,身手利落,打晕了他们便带着付小姐消失了。而末将在老井巷北边一里处截杀了几个北凉细作,时间正好对得上。那伙北凉人来云京的目的不明,有人看见他们中间有个年轻男子,身形消瘦,动作敏捷,与轿夫描述的劫匪极为相似,现在表小姐不知下落,还不知道是不是被北凉人掳去当压寨夫人了。”
景飞焰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刀柄,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副官很熟悉,将军只有在琢磨什么事情的时候才会这样。
“北凉细作潜入云京,恐怕是想要做什么文章,我听说他们想找寻失落的少主?”
副官道:“将军妙算,只能算他们运气不好,撞上了我们的巡逻队,人没劫成,把自己折了进去。”
景飞焰靠在椅上,唇角的笑意慢慢浮起来,却没什么温度,“付明毓的侄女,叫做付婵鸢是吧?我听说过她的名字,是位难得的美人,一家有女,百家求娶。”
他声音懒洋洋的,却又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可知道长什么模样?”
副官想了想:“那日在付府门外,末将瞥见过一面,付小姐容貌秀雅端庄,眉眼间清正妩媚,不像是寻常闺阁女子,着实配得上倾国倾城四字。其实将军也是见过的。”
景飞焰惊奇道:“何时?”
副官道:“就是那天在品海楼撞到您怀里的女子,您忘了?后来您让咱们打探消息,这不是北凉人的事闹得,都把这事忘了么。”
景飞焰慢慢道:“那,咱们的人,有她的消息吗?”
“暂时没有。”副官答道,“北凉人死无对证,付小姐下落不明。付府那边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付明毓派人找了,一无所获。”
景飞焰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前,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行军驻扎的营地,篝火已经点起来了,夕阳沉沉地坠在地平线上,把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天上人间,几度春秋,何处再得佳人?
“去找。”景飞焰拂了拂剑穗,笑声道,“但是不要绑她,我不想吓到她。”
他转过身来,背对着夕阳,面目隐在暗影里,只看得见一双眼睛,黑沉沉地望过来,眼底翻涌着副官看不懂的暗火。
“你们只需要查到她的下落,我会去见她。”
副官顿时明白了靖武侯的言外之意,笑了笑,应声退下,走出大帐才忍俊不禁。
他跟了将军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将军用那种眼神提起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