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上的人端起酒坛往嘴里灌,脚下是堆成的酒具。最底下还是精致华美的酒壶,上方堆叠的却是粗糙的酒坛。酒液顺歪斜的坛口滴落,打湿地下早已沾满黑黄污渍的白色绒毯。
醉酒男子双眼迷离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青瓷垂眸,悄然离去。
那人端坐半晌,忽而起身,摇摇晃晃站定在床前。
他径直穿过面前一道屏风,夜明珠的光辉照不进被分隔的空间,被割断在他身后。
他便在一片寂静里走向黑暗尽头。
脚步并不快,反倒像是在提醒或者说是示威。
长廊的尽头是处寒潭,中心架着四四方方的牢笼。
他先是提起衣袍下摆,有些嫌弃地皱起眉头,下水两步后便自暴自弃放开手脚,任华贵的大氅落入水中报废。
水波的动静没能惊扰牢笼中人,他径自坐在水中,呼吸平静。
“你倒是有手眼通天的本事,被困在这还能让人心甘情愿受你驱使。”来人弯腰隔着笼子去看他,“可惜了,那些废物和你一样,成不了什么大事。”
笼中人仰头,他身子微仰撑在背后栏杆,银白的长发铺开在水面,随着他的动作四散起伏,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隐约中透出半阖的金色眼眸,在昏暗中泄出森森鬼气。
醉酒男子看清,酒气先散了半分,他提起沾水的沉重大氅缓步后退,险些被绊倒:“别还做着有人会来救你的白日梦。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早就把你抛之脑后,恐怕连你是谁都早忘了。”
耳畔有风声。
低沉笑声缠着潮湿的银发,蛛丝般黏在颈后,水珠顺着皮肤流进脊背,盖过了颈间一闪而逝的冰凉。
他胸中堵着一口酒气,只觉身体突然轻盈。
漫过左眼的是潭水,有红色的暗流涌动。
右眼则看见那座水牢轰然倒塌,从中间断开整齐的切口。
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笼中人将手中短匕在脚下流水中洗净,太久没说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吗?那我可得亲自去问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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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隐回屋后先是检查了带回来的那株花,她从乾坤袋里挑挑拣拣,找了个从洛云起那薅来的花盆,打算沾沾洛长老养花种草的好手气。
怕这花不适应,离开前还特意挖了袋悬崖上的泥土,此刻正派上用场。用湿帕子擦干净叶片,她这才看清这糟心花的全貌,总觉得比当初在小世界内看着更蔫吧了。
期间周隐试探着对着叶片唤了几声前辈,又叫了几声息川,皆未得到回应。她想着离开前那几乎快消散的身影,摇了摇头,给花浇了点水。
总觉得这花状态差和息川临走前不要命的行为脱不了干息。
还是让前辈先歇会吧,以后的事情回头再说。
刚坐下,秦写意推门而入,直接灌了一大口茶:“这几个嘴可真硬,审了一宿可算有点眉目了。”
说罢突然看见周隐置于案上的花盆,里头种着株乌漆嘛黑看着就要风化的枯草,她皱眉:“这什么东西。”
“朋友给的,不必在意。”周隐给她添茶,示意她喝慢些,“怎么说?”
“一帮是冲着你来的,另一帮是要杀何韫的。”
要杀何韫那两位是浮光门的杀手,本来任务失败要服毒自尽,结果浮光门的毒比不上洛云起这个药王谷天级医师的解毒丸,两人折腾了一晚上没死成,现下还在地牢里关着。
浮光门那边则是竭力撇清关系,说是宗里没这两号人。不过派去的探子查出来近日万毒宗弟子进出浮光门的记录,且有大笔账目往来,此事已算是板上钉钉。
另一伙人则是要有意思的多。他们坚称互相不熟,只是见周隐周身打扮华贵,这两天又大出风头,觉得这一行人有钱,临时起意想绑个最弱的讨要赎金。
谁会信这种鬼话。
最后只有一人被撬开了嘴。
秦写意将周隐上下打量一番,神色有些古怪:“那个黄衣男修给了我一样东西。”
说罢又将周隐拉近,语重心长道:“师妹啊,你当年在外头是不是真惹了什么事?”
“应当是没有吧……”周隐有些奇怪,她几乎没见过秦写意这幅神情。
秦写意满脸复杂,最终将东西递给了她:“有人给出了信物,让他们根据这个找到你。”
看清那东西的瞬间,周隐错愕。
那是一把剑鞘。
是她曾经的剑鞘。
是那把在苍云峰顶师尊住处,立春那日师尊砍下竹林里最绿的那枝,亲自替她打磨成型的竹质剑鞘。
周隐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
竹中剑已断,她亲手留在了师尊门前。
剑鞘却保留完好,只是略有些岁月的痕迹,竹身早不似当年青翠欲滴,微黄的成色像是蒙了尘,唤起了周隐些古早的记忆。
但这剑鞘曾经的去处,她完全没有头绪。
周隐反手抓住秦写意胳膊,声音里带上了些不自觉的紧张:“师姐,能否帮我问出来,这剑鞘他们从何而来,背后那人又是为何要寻我?”
秦写意摇头:“这人知道的不多,其他几个都是硬骨头。”
云中界那边本来想上些特殊手段,可却有人保下他们。
来的是妖域的人,只说这几人先前在妖族表现良好,此次行差踏错,妖域会带回去自行责罚。
云中界本是不愿的,可那边交的赎金实在够高,况且秦写意也知道光靠这几个笨贼摸不出背后主使,干脆放虎归山暗中派人监视着,就当是放长线钓大鱼。
周隐怅然若失,却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不过都是流水往事,是恩是仇总有一日会见分晓。
不过她啧啧称奇,当年山门最严厉的秦师姐如今也学会迂回起来。换以前在漠海,她高低要抗争到底,把这几个人死死扣住当场判罚。
秦写意长叹一口气,这世道哪是她一个人坚持就能改变的,钉子碰多了人自然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