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瓶是被踩碎的，裂成几片，里头的药丸已无踪迹，只有些粉末沾在杯壁。

洛云起接过，瓷瓶放在鼻下轻嗅。

“这不是漠海统一发放的药瓶。”周隐补充道，“上头也没有刻字或明显的家族标记。”

丹药这东西，换一味药或吃错了时辰都可能效果大打折扣甚至起反作用，无论宗门或世家统一发放，还是商铺贩卖时都会做好标记，以便修士使用。

这种完全没有标签的瓷瓶并不多见，要么是熟手自用，要么不是正经来路。

“你怀疑是禁药？”洛云起迅速跟上思路，“没有完整药丸，只靠这些粉末辨别成分和效用有些困难，我得带回去研究。不过里头有几味药确实不太常见，回头拆完药方才能知道有没有问题。”

周隐点头，严肃的目光又落在孟元漪身上：“孟姨打死的那只鸟也有问题。最初相遇时它明明只有金丹修为，可与师兄相搏时直接拔高到了元婴。”

“世上不可能有这种进阶速度。”孟元漪仔细回忆那巨鸟对战时的细节，才发现根本没什么细节。

毕竟她一刀就把对方砍得连本相都散了。

她沉默半晌：“我去找人把那鸟的尸体搬回来，剖开来看看。”

她飞快用风云鉴传了讯，只说想要那鸟妖的骨架炼刀，让心腹去后山找鸟，回头看向周隐：“你是怀疑，这鸟妖误食禁药，才引来这祸事？”

“也许不止是鸟妖。”周隐没忘记她进后山时那如炼狱般的景象。

后山凶兽多未开灵智。

修真界有九洲十三城，几大宗门各据一方。然天下求道者千千万，天赋极佳者甚少，故而大多数人只能选择小宗门或过寻常日子。他们没有太多自保的能力，遇祸只能就近求助各宗。

久之各大宗门达成共识，划分了各自属地，守护一方。譬如漠海就有规定，凡筑基弟子必须下山历练一年，尝世间疾苦，斩恶妖邪魔，以锻炼心志，不忘修道初心。

苍云峰后山大多猛兽皆由这些弟子带回。

兽经天地灵气蕴养，脱胎而生灵智，结丹修炼，可化人形。是以为妖修。

但能开灵智的妖兽只占少数。

除去蓄意闹事的妖魔邪祟，大多只是未开灵智的小妖，为祸一方后被众弟子捉回，交予御兽峰结下契印，丢进后山教习，开窍者送回山下以劳代偿后便可自行离开，罪孽深重或不服管教者则当场斩杀。

后山重重结界向来严密，又辅有灵契，万没有进阶或失控的可能。

如此看来，今日暴乱便颇为蹊跷。

“希望只是我想多了。”周隐捧着空药碗，眉头皱紧。

“先别想了。神思过重不利于恢复，你这身体想再拿剑且得养着呢。”

“其实当医修也挺好的。”周隐小声嘟囔，“我以为你们早接受了我在漠海不用修炼混吃混喝一辈子呢。”

“本就是替你保命的下策，还真指望就这样一直困着你？”洛云起思及当年周隐的惨状，仍心有余悸。

“哪有那么容易，又不是蹭破块皮，养养就能回来。”周隐脸上的惆怅一瞬即逝，很快又放松下来“本以为要这辈子都在炼气打转，如今能筑基还算赚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几个师姐有好东西都进了你的肚子，我这都被你掏走了不少宝贝，更别说你师尊明里暗里的接济，什么伤好不了。”

“师伯……”周隐仰头整张脸皱成一团，开始哀嚎。

洛云起这些年见多了这招，早就不吃这套：“赶紧想办法重新结金丹，天天心里揣着这事我睡觉都不踏实。”

周隐张开手，低头描着掌心的纹路小声嘀咕：“修到您这个境界早就不用睡觉了。”

洛云起的巴掌最终还是呼在了周隐脑门上。

周隐捂着脑袋，张了张嘴，没说出口话来。

那些握着剑日子过去太久了，久到陈年旧事都随着掌心的茧剥落淡去，在指尖生出新的疤痕。

她咽下最后一口药，用白勺戳着碗底的药渣，将其抹成一个小圈，复又打散，神色恹恹。

“我试试吧。”一片寂静中她开口。

洛云起见她松口，心口揪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随后又想起些什么，状似不经意问道：“说起来，当年到底是谁下手这么狠，你真一点都不记得了？你孟姨可一直等着给你报仇呢……”

周隐面无表情拉起被角，整个人蒙进被子里装听不见。

洛云起败下阵来，无奈岔开话头：“我也不是硬要问，还不是外头那些人乱传，还说你有个道侣，趁雷劫给你心口捅了一刀。这不是纯胡说八道，你那伤口都不在心口！”

周隐忽得探出头来，目光灼灼瞧着他。

洛云起犹豫闭嘴，倒是孟元漪看出点门道：“不会真有这么个人吧？”

说着便捋起袖子就要打出门去，还是洛云起死死拽着，才没让周隐的大门命丧黄泉。

“我是真不记得了。”周隐从被子里伸出只手，拽着孟元漪衣摆，“孟姨……”

“罢了，”孟大师最终也败下阵来，“你记得有空也去看看你师尊吧，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念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