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
他这神神秘秘的,周边几个却兴致缺缺。贴膏药的那个一摆手,讥笑道:“你这是前朝的黄历,咱们这些人哪个不知道这些。这不就说着那事……主子们手指缝里漏个一星半点,也够咱们好吃好穿。”
“你要说这般,那薛家可是肯散财。”那人见自己成了最后知道的,自觉丢脸,这时赶忙强声道:“可你这会再看?唉,也不知往后怎的。依我看呐,还不如巴望巴望那林老爷,听说也有望升官?就是可惜,啧啧……”
一说到这些,其余几个却也不再啧声。手里的牌陡然失了趣味,中间有个声音怯怯道:“你们说,那薛大爷会不会——”
他抬手做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贴膏药的那个却陡然支棱起来。
“你们赌不赌?”
“赌什么?”
“赌生死啊——就赌你说的那个——来来来,凑几个人去,咱们再来一盘。”
方熄灭的声音又火热起来,兴致上头,热浪却也不再难捱。
夫人将手垂放在黛玉肩上,只觉得那纤瘦的小身板正颤颤。
“你看。”她的脸上带着点笑,声音却冷下来:“你平素不来这边,自然不知这些人的嘴脸有多么难看。我从前叫你狠一狠心,为的却也是你的将来。”
见黛玉仍望着前方,夫人又道:“今日都还好些,你没听得他们议论你家的事。那些话,我自个羞于启齿,可我那时听得,心里难受得很,这才生出主意,想替你叫他们也尝尝苦难。”
夫人不需明言,只见他们这会的嘴脸,黛玉便知觉平素又起什么风言。那未尽的‘可惜’自在她眼前补全,可待夫人话音落下,那颤颤却也随着热浪蒸干。
替她叫他们尝尝苦难。
夫人与程九商议,是要舍了一人性命,来填自家的空缺。黛玉虽不意薛蟠如何,只想律法公平决断。
可夫人若这般轻易将他人性命拿来取用,此刻应许的‘苦头’,又到底是怎么个深浅?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黛玉在这边,自然也不是一无伤怀。夫人说要替她出气,夜深人静的时候,畅快却也随着往日的委屈翻涌上来。
可天刚刚明亮的时候,黛玉又自个把委屈压制下来。
她心中确实有恼,却也怕这会轻易借着夫人的法力发泄出去,便要如眼下赌桌上的嘴脸。
一枚小小的骰子,从一开始,却只增不减。等到经尝过其中好处,便再难下去拿赌桌,只将身边人都牵扯进来。
有法力遮盖,黛玉并不怕那些人看见、听见。夫人的手仍搂在她肩上,那融融的,母亲一样的暖香还留在鼻尖。
可这一回,黛玉却竟没觉得眼热鼻酸。她想着夫人先找程九,又要她‘狠下心来’,如今更是带她亲眼看看这里面的丑态,却不知背后究竟有什么打算。
眼前的赌局已然凑齐,各人脸上都是笑颜。他们身上窜出来的热浪过到这边,却叫黛玉不自禁打个寒颤。
“怎么?”夫人低低笑了,又俯下腰身,细看黛玉的眉眼:“想好了?别担心,我不要他们的性命,只叫他们晓得祸从口出,是从古就传下来的至理名言——不管是这家的,薛家的,还是……”
“我不想……”
“什么?”夫人陡然直起身子,她的话里没了笑。两手摩挲着,纤细冰凉,一路扣在黛玉的脖颈上:“你说,什么?”
“我不想。”到这时,黛玉的肩膀却松缓下来。一瞬间,父亲、母亲的脸闪现。她想,是她累得程九认得夫人,若是在这边终结,她实在也没甚怨言。
也许她要去寻母亲,只可惜将父亲一人留在这世间。
“夫人。”黛玉的小手扣在夫人手上,只堪堪盖过她的手面。
“夫人,你说要替我出气,我心中感念。只是……”
只是她实在张不开唇齿,将他人当作玩具耍玩。
脖颈上的手慢慢缩紧,黛玉却想到那一晚自己离魂。程九脖颈上漆黑的手印……
也不知程九离魂的病症是否可解。
在这当口,一切杂乱的声音都停歇。黛玉动也不动,夫人的手却骤然松开。
“好孩子。”她搂抱住黛玉,却将她一整个人抱离地面,紧紧环在臂弯之间。
“好孩子,我真怕你方才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