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皇后说起许靖川,面上竟是带点笑意。嘉贵妃神色不改,却殷切道:“娘娘养得好儿子,臣妾便是取了经,也学不得半分。从前在家做女儿的时候,臣妾的父亲便耳提面命,说我们一家子蠢钝木讷,只叫臣妾忠心事君。臣妾满心听顺,果真得了娘娘垂怜,交了好运。”
人皆爱听好言语,皇后自也没免却俗尘。闻听嘉贵妃的话,她更是笑道:“你这便是拿假话诓我,你在后宫尽心,父兄在前朝得力——瑞儿与我说起,都还不住嘴得夸奖。”
眼见嘉贵妃笑得眉宇飞扬,喜滋滋说起近来的宫事。皇后暗自叹一口气,满心又惦记起留在京城的儿子。
迷雾蒙蒙,剩余的力气竟凑不齐许靖川的鼻子与眼睛。
他下巴上生了一颗火疙瘩。
点对点,正好生在下巴间。心里的杂乱讲不出口,便点着皮肉顶出来。黛玉原先还没瞧见,可程九在她跟前向来没甚遮掩,这会老低着头,实在也不由得她盯着看。
火疙瘩没甚稀罕,怪只怪那沉重心事滴坠下来。要掉不掉悬在那边,眼看着,竟是下巴削尖。
许靖川是当真心烦,前面的事还没了结,夫人却又似乎发觉他们自有避着她的小算盘。在林姑娘这边听得那日情形,至林姑娘说起临别时夫人龇牙笑,许靖川已然生出一层白毛汗。
他这些天也去行宫都佛堂,只是里面的大和尚也只有这几月才见圣驾,淤积在心口的好话不吐尽了就不算完。但许靖川可没功夫听这些逢迎卖好的话,他还巴望着能得个驱魔辟邪的诀,这会却到底只能笑僵了脸。
只是这笑脸现今沾点怯,见林姑娘眉眼弯弯,许靖川叹一口气,竟也跟着孩子气起来。
“好悬,好悬——分明是咱们两个心焦,怎么这疙瘩只往我一人脸上蹿?”与其道是掺笑意,却不如说是笑里抖落几个字到桌前。许靖川摇头摆恼,暂遮了下缘,却故作可惜道:“若是长在眉心,说不得我还能坐请仙家,开个天眼。”
“讨嫌,人家仙人也叫你赊账来?”黛玉咯咯笑,却又将茶水推前:“喏,光说不进,难怪躁火难平。喝口茶清清肺腑,明个一早,那疙瘩一准不见,只可惜耽搁你的仙缘。”
“那便更不能喝。”许靖川正经神色,可见黛玉浑然不以此担忧,话里又带点纳罕:“林姑娘,你是得了什么法门么?若是真有,可得跟我说说,省得我着急上火的,赶明儿蹿一脸的疙瘩,还怎么来你这边?”
“你便是变个□□,只消行不更名,我难道还能以貌取人,不叫你露面?”黛玉先一笑,又道:“只是你那边的符纸将耗尽,用过一次少一次——索性热气过了就还回京,我思量着,实在不必再劳烦夫人。”
“我也是这般想。”许靖川点头,却惦记林姑娘到底没把她那边的主意说出来。
许靖川是个顶小气的人,若是换了旁人,自个推心置腹罗里吧嗦,人家老神在在,他心底一准生出腻烦。偏说与林姑娘相识短暂,可交浅缘深,彼此晓得对方不意,这会竟是忧色浮上眉眼。
“林姑娘……”许靖川思量半晌,还是委婉道:“我瞧着,夫人那边是顶看顾你。她事先与我设谋,我应声与否,对你原没什么妨害。前面说给林大人去信的事,她若问起,你还是只说,我那边还没打探明白,不好落笔便是。”
若是从前,许靖川说出这样一席话,林姑娘的言辞早滚珠般地涌上来。偏这一回,林姑娘只眨眨眼,跟他笑道:“我这儿自不麻烦,却是你,且不要事事揽在身上,竟显得我躲懒。”
许靖川闻言,正欲再说。却见林姑娘郑重神情,睫羽上隐约坠着些光点:“程九,你若要问,实在也多问问你自个——魂灵离体,长久难免有妨害。若能找个应解的主意,你我二人都能放心些。”
她忽然说起这事,许靖川的一颗心陡然提到嗓子眼。可还不等他再说什么,一柱香的时辰已到,符纸燃尽,他便要归到行宫那边。
魂灵和着烟灰样的粉末消散,黛玉并没叫紫鹃、雪雁进来。她自坐在榻前,手指颤抖几下,揪着一角衣衫,想着从前父亲、母亲的教诲,却又生出无限的勇气来。
融融的热气扑在脸上,时而像母亲,时而像夫人。黛玉碰触自己的脸颊,只在一片烫热中,知觉手指如捧过冰盏。
雾色又一次聚拢,渐渐的,灰白中露出一片赤金的衣裳。紧接着,一双纤细白净的手,伴着环佩叮当,便搭在黛玉肩上。
“我来迟了?没听到你俩的小算盘。”夫人轻笑,眼光掠过桌上的茶盏,似笑似叹。
“还是不答应?却可惜,分明只狠一狠心,往后便再没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