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向父皇卖好,得了职缺,这会还想两头瞒?”许靖川一时口快,心里的想头便这样秃噜出来。抬头见夫人又眯眼,许靖川连忙摆手道:“夫人,我——”
“唉,你别说。我这边宫里宫外到处去,所见的倒真是你说的这般。”夫人没再看他,却是越过房檐,看着那桌上的牌:“这一把手气倒好,可惜对面正出老千。”
她声音放低,许靖川的心却越发烦乱。眼见着头顶阴影遮盖,那滴蓝翠又荡在眼前。
夫人忽然攥住他的手腕,唇齿翕动,声音恍惚也被风吹散。
许靖川眼望着蓝翠,却在这时忽然口不择言。
“夫人,我下回还不知什么时候能过来,这画也不知还带不带得来,想叫林姑娘再看看。”
风声兜儿着转,房上的雀子去又来。黛玉与丫鬟婆子们分过糕点,盘里的点心渣子就便宜了这些不请自来的。
黛玉趴在窗口看,那一群雀早也习惯这边。由着院里丫头们来回走动,自己啄啄跳跳,吃得肚儿滚圆。
忽然间,扑棱棱群飞上天。正浇花的小丫头吃一惊,背过身去,只看到满地乱羽旋转。
“黛玉。”
‘啪’得一声窗口闭,黛玉一如往常般叫紫鹃去歇。扭脸见着程九去又来,手里仍抱着画卷,便知晓他还没回到行宫里面。
“你这隔好一会子都还在这边?”黛玉颇有点纳罕,不解程九怎么没随着符纸燃尽回到肉身。惧怕是魂灵有恙,然细观夫人神情,却又不似这般。
“我刚才带他上房梁呢。”
许靖川还没开口,夫人就笑盈盈抢先。黛玉窥看程九神情,只觉得他那边还有隐瞒。
窗户闭合,外面的笑声却未绝。方才热闹的鸟群飞散,那些姑娘们还笑闹着,说要把点心渣子都收整起来。
许靖川没料想夫人竟然不跟林姑娘讲明白,可他自己身在事间,许多事还没明白。只恐怕贸然说起,倒是坏了夫人的谋算。
可对面一双眼睛正望来,活水浇灌草植,萎缩的叶脉渐渐舒展开。
“我方才想着,下回不知什么时候再来。你不是顶喜欢这画卷?我就在临走时再拿来,请你赏看……下回,我再带别的来。”许靖川的舌头发木,从前什么谎话说不出口,偏对着林姑娘笨拙起来。他在心中暗骂自己,却也实在不敢再看林姑娘的脸。
他的声音却也溺在水下面。
“方才,夫人带我‘腾云驾雾’。我第一回上房梁,看什么都稀罕。”
从前,靖琮倒是爬上宫屋。嘉娘娘吓得够呛,站在底下哄他下来。好几次,许靖川也站在旁边。听着嘉娘娘嘴里不重叠的许诺,却纳罕站在屋顶上,再看地下,是不是什么人都只有一小点。
屋顶那么高,弟弟站在上面,衣摆随风舞扬,却像个将军、神仙。
这话作了鸟群,骤然飞在心间。尖锐的喙子扎着皮肉,过往的记忆却在此时显露出来。
只是记忆中一向背对着他的嘉娘娘却转过来,嘴巴一开一合,却是夫人的话又响起来。
“我在王府嗅到那狐狸的臭气,只怕那王子腾这回升官,也跟那狐狸教派有关——小皇子,你若能狠一狠心,咱们里应外合,我还有个大功给你赚。反正那薛蟠已在牢里,又欺男霸女,便是死了,也正好将他家里人欺负咱们黛玉的恶气去除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