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你眼见着许久没拎那小姑娘进宫,落在旁人眼里,说不得以为你早把她抛到八百里开外不管。”
易榆现今也见识足够那些拜高踩低,与黛玉同生共死过,就更不愿她受这份气。此刻单听太子言语,实在也觉得很有道理——前面热切,后面冷清,两相对比,难免叫人家以为她跟黛玉也‘不过如此’。
见易榆点头,太子便挥手叫她自己准备相关事。怕易榆不乐荣国府人来,又担保届时再将贾女史召来,由她应付那老太太。
待事情了结,太子也没将手松开,又腻着易榆好言软语,易榆本就不是那硬心肠,到底是年少夫妻,便暂且将那些微不快搁在一边。
离了这边,太子又往书房赶。
午后的太阳催折云海,热气又卷土重来。姜禀昌站在廊下,身上的汗一道道,好似老树开裂。
“不长眼的东西,也不晓得给先生打个扇!”太子看清一眼,抬脚就揣一旁的小太监。脚落地,顺势收力进了书房,里面冰轮滚动,凉气扑面,才叫他脸上松快些。
姜禀昌抿去嘴上的汗,额上的旧伤经太阳一激,这时红得更显眼。他看一眼小太监,咬咬牙根,还是先跟着太子进到书房里面。
“殿下——草民听了信儿……殿下这是下了决断?”
后半段话声音压低,太子喝半杯凉茶,才笑道:“先生也忒小心了。”
“为着殿下的事,不敢不多尽心些。”姜禀昌这话说得熨帖,太子笑得更轻快。他一甩衣袍坐到椅子上,手在桌上翻找几下,便将一份奏册抛向姜禀昌。
“姓王的投了父皇的好,姓贾的那个女史但凡知机,就知道该怎么办。”
“殿下……”姜禀昌还是觉得事里有诈,他的手覆盖在文折上,仍是劝道:“可是如今皇上与太上皇暗中斗法,殿下实在不该在这时惹眼。”
“先生这是什么话?那是本宫的父皇,本宫不跟父皇站一边,难道向着太上皇么?”太子不似之前生恼,身子往椅背上一仰,眉毛几乎飞到脸庞外面。然见姜禀昌仍紧锁眉头,他便也放软声音。
“本宫生出这般念想,自然是从父皇话里领悟得真意。我父子戮力同心,自然不会叫他人得意。”
这字句结结实实砸在桌上,姜禀昌晓得自己再难扭转太子的心。眼扫过折文,姜禀昌换一副口吻,叹道:“唯愿殿下如意,只是那边关系也盘根错节,怕是一时下不了决心。”
“那姓王的都下得,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太子冷笑:“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他们若真甘心养痈遗患也无妨,又不是本宫受牵连。”
话到此,心知彻底不得转旋。姜禀昌一面在心里思量后手策略,一面又将折文再看一遍。
掌心不自觉又溢出湿气,一层层扎进骨血里。发不出,吸不进,风来不见凉意,反而浑身打个激灵。
黛玉早收到程九的回信,待听得他的嘱咐,却知即便自己不肯,旁人也不会顺着她的心意来。
宝姐姐的好事自遭腰斩,前面趾高气扬的薛家仆婢,这会畏手畏脚,腰弯得像生下来就没有脑袋。
黛玉并不觉畅快,盖因早知晓那些人的嘴脸。无论是前面捧着她而远宝钗,还是后面围着薛家讥讽起她这边,本来也没甚差别。
即便因着一时得好高坐中间,那围在周边的口舌也不过是聚拢的柴。
热闹是热闹,但要真来个火星子,却也是他们先烧起来。
可正是因着心知肚明,黛玉才清楚她跟易姐姐的交情在这时有多惹眼。她闭了门户,外事却不需她刻意打探。现今府里乱作一团,薛家大爷的案子长出八条腿,贴着墙头屋脚到处转。
听闻薛姨妈还去王府求,可王子腾夫人自半月前便染了病症,至今醒不过神来。而刚得升迁不久的王大人纵使有心,也实在无奈。自说刚得官职,同僚也不好给他担保。强自打点,却怕反而害了薛蟠。
荣国府里便更是目瞪口呆,这边两位老爷都不是那纵横官场的人。平素交结还好,到了这会,却是两眼一抹黑,硬是找不到个人接待。
黛玉虽不晓得太子在暗自下力气,却也明白外面爪麻,内里脚软,府中上下,恐怕都死死盯着她与易姐姐这根线。
程九虽没在信中明言,可字里行间,都提醒她留心宫里的大姐姐。
可即便做足预备,黛玉还是没料到,宫里竟然这样快就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