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屏怕蚊虫进到睡房,到了夜里才钻出来咬人。天还没黑的时候便把窗户关上,眼前没景,许靖川却仍坐在那里。
画屏、画扇对视一眼,除了上茶切果,却也不知还能怎样安慰。
——终于来到行宫,却实在不如想象中那般高兴。
身后传来一点脚步声,许靖扭过脸,却正好对上夫人的眼睛。
他吃一惊,正对上画扇端着果盘,见她也面露惊疑。
“殿下?”
“没事。”许靖川的额角跳动几下,怕画屏、画扇看出什么,当即又恢复镇定。
眼见着画扇又要过来,许靖川咳嗽一声,赶忙道:“这会热,我没什么胃口。你们只管把东西拿到廊下吃,我今天累了,一会就休息。”
这头几日实在忙乱,画扇也不觉稀奇。在壶里更换新新茶,又收拾好要穿的寝衣。
她家殿下现今总是悄没声自己歇去,不要人守夜,他们也只得遵命。
门页闭合没有声音,不知怎的,许靖川就是知道画扇她们已经远去。他手摸一下窗台,确信没留一道空隙叫人听,这才跳下坐榻,引着夫人到桌边去。
行宫几日,他竟是当真没再离过魂。若是旁人,自然是心下大安的好事。可许靖川极思念林姑娘,更确信还不如留在京里。
四哥,对,还有四哥,不知现今京城是个什么光景。
行宫借道山林,强拿强占也能降下好些暑气。最大的二位主子似乎也顺应了这凉意,平心静气,倒是显露更多和顺脾气。
然而就譬如风雨欲来时的沉寂,许靖川连日来都不能安睡。只怕再睁眼起来,就听得什么意料之外的坏消息。
夫人一路没吭声,她那双温柔的眼睛在许靖川周身扫略干净。直看得他浑身硌应,才堪堪坐下,喝足一盏温茶,才道:“荣国府里出了事。”
这话一出来,许靖川只觉一颗汗从脖颈后面挤出。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每一个步骤都叫他明晰在心。
那颗汗顺着他的脖子向下,顺着脊背,又无可奈何得晕在里衣。
他想夫人既然特意提起,林姑娘便一定身涉其中。背上那颗汗珠凝作冰晶,话出口,也跟凿冰似的‘嚓嚓’有声。
“是他们亲戚间的事,还是跟朝廷有关的事?”
夫人又看了许靖川半响,笑了。
“是那位宫选姑娘家的事——我这边有黛玉的书信,你看了,就知道她是什么个意思。”
她话还没落地,许靖川便已经急急伸出手去。夫人撇撇嘴,将信从怀里摸出来,拍在许靖川的手心。
他当下也顾不得什么,拆开信封,一目三两行地扫读下来。囫囵吞枣似的,却到底心中有数。
那颗冰晶彻底融化,许靖川慢慢在桌边坐下。又仔仔细细将信从头到尾读一遍,然后才抬脸寻夫人说话。
夫人却不知什么时候离着此地,摸摸殿上纱幔、金乌香炉。摇曳着到了桌案不远处,现正在那摇着冰轮扇玩。
这会见许靖川凑过来,她咧咧嘴:“知道是什么事儿了吧?”
许靖川点点头,只把灯罩拿下来。墨字在火舌下卷曲,许靖川看着,一声不吭,直到那橙红的尖刺撩拨到指尖才舍得撒手。
“你留着也没什么。”
“我在这边不熟,实在不能冒一点险处。且这里面提了名称,即便我没什么,林姑娘又怎么办呢?”许靖川摇摇头,也不将灯罩扣回去。他怕是林姑娘有什么其他考量,于是借着桌上跳跃的光,研开浓墨,却也一样以纸回书。
夫人的眼睛又在这边环顾跳跃,她背着手,弯着腰,看清许靖川写得什么,却是笑道:“好,好,你们都在纸上说清,也不必我费心思记话术。”
“还是仰赖夫人传书。”许靖川也晓得夫人来去辛苦,捧出笑脸,好听的话泉水似的朝外涌。夫人听得咯咯笑,偏还要做骄矜的样子。
“哼,谁叫你俩个小不点人小鬼大。我心眼儿好,换作旁人,可不管你们啦。”她话是这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落下。眼见许靖川将信装好,拿在手里,便要掐诀。
“夫人!”许靖川忽又想起一事,连忙将她叫住。
“怎么?”
“你跟林姑娘说,若是四嫂在这当口邀她进宫,能避则避。若是避不开,也千万别答应旁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