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今日日往来不定,偶尔盹着一觉,却也迷迷糊糊地过来。天还明亮,窗下自有人乘凉闲谈。为着不叫姑娘不快活,她们自个压低声音,却耐不住许靖川刻意留心。
将那一个个人名人事记在心里,又见着林姑娘洗过手,笑盈盈叫紫鹃、雪雁去外面歇息,许靖川便自己没事人一样凑过来。
“你这会又是另一番强调,刚才坐在那边,也不知听得什么真言。”
“真言没听得,烦心事倒是一箩筐。”许靖川撇撇嘴,左看右看,却没见时常窝在林姑娘膝上的毛团。
“她今儿一下午都在院子里,方才吃喝都不肯进来。”黛玉一眼便知他找的什么,略笑一笑,也没将窗户启开,并不愿那不快事扰了现在:“外面人多,倒也能陪她玩。”
“可惜,我还想着,这会说不得已饶过我呢。”许靖川也瞧出林姑娘不愿深谈此事,虽心里摩拳擦掌,欲要商量个主意叫那些人吃点苦头,却也羞于显露自己锱铢必较的一面。
当下身子向后一仰,却说起近来宫中的消息。
“眼见着快到热燥时候,我父皇每到时节都要去行宫避暑,不过我倒是时常留在京城——”许靖川说到此,全没有落寞,反而兴致勃勃地弹身而起:“林姑娘,到那时候,宫里的管束也松。我想着,你既能碰触我魂灵,说不定找找方法,我还能携带东西给你呢。”
黛玉听见前言,只觉一阵酸楚。而见许靖川后来模样,却也不愿叫他懊丧,便也笑着应声。身子探前,亦是一副稀奇样。
“带东西?你要带什么给我?”
“那可多了。”许靖川伸出一只手,一本正经地数算起来:“宫里育了新花种,你前面提的孤本古籍——若真能携带,且带些宫样点心给你尝——到时候把嘴一模,总不至于有人还要看嗓子眼儿吧?”
他是一副真切高兴的样子,私心也着实不愿跟着去那行宫。留在京城虽说坐实‘不受宠’的身份,可顶上的主子走干净,他就是满身悠闲,自在喘息。
而且……而且……
许靖川一抿嘴,刻意没叫林姑娘看到他的眼睛。
而且也不知距离远近碍不碍这魂灵出窍——若是在行宫见不得林姑娘,还得整天跟各色人等端笑脸,他还不如热死在皇宫里面。
想到那个场面,许靖川不自觉打个寒噤。对那随皇伴驾的好事全无期待,又暗暗笑话自己与林姑娘结识也才半年,却竟是诚实不愿回过从前。
“你若这般说,从前却是只我摸着你一回,再有就是你能摸着霁童。”黛玉被他提醒,却也回想着过往种种——程九虽说喝得茶水,却揣不得杯盏。她曾经还叫程九携带东西给易姐姐,却是第二天人影不见,只有地上孤零零一个摆件。
“还有一回呢,我差点叫这府上的公子把腿坐散。”许靖川的嘴巴耷拉得老长,故意做鬼脸,直叫黛玉禁不住笑。
然而找不找得到法子都是后话,外面窗下的声音大些。原是个丫头年纪小,说着近来的委屈事,却竟是哭出声来。旁边各人皆是安慰,黛玉听得,自也不愿置身事外。
她与程九说过一声,又在绣筐里择些自己缝的小玩意。拍怕自个脸颊,再扬起笑脸,轻轻巧巧去了外面。
许靖川并未跟在后面,他虽关切林姑娘,却也晓得轻重。林姑娘既不曾开口邀他同行,他便也把自个定在这边,闭目塞耳,并不似方才般留心倾听言谈。
只是没过多久,却仍是有笑声阵阵传来。许靖川听着听着,自己也不禁笑开。
再抬眼,又见林姑娘进来。许靖川啧啧称奇 ,直叹林姑娘实在厉害。
“这算什么厉害?”黛玉笑呵呵坐回来,只道:“我不信你那边的人不快,你竟不会哄着来?”
“我可哄不了这么快。”许靖川真心诚意,眼前却叫潘德周的拳风一扇。
黛玉不觉,兀自笑道:“也没甚好说嘴,只是久伴一处,晓得脾性,自然知道她怎生不快——对症下药罢了。”
“可我觉得非得是拔除病灶,才能往后不犯。”许靖川一时嘴快,登时就懊悔不迭。
黛玉摆摆手,并不放在心上,只叹道:“话是这般,病去如抽丝。即便治愈,调养身子也得等一段时间。”
“若不是病丝,而是虫丝,烈火炙烤反倒快些。”许靖川见林姑娘不曾反感,又愿意直言,便坦诚将自己的想法说来。
然而不等黛玉开口,却是另一个声音传来。
“你这小孩,心思倒比我想的还狠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