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须全尾得来了,就是好的。”她好像顶怕别人看到泪珠,狠狠挤一下眼睛,这才领着两个姑娘进到门里头。
房门轻叩。
林如海将信纸丢进火中,这初夏的当口火舌□□,扭曲后面景物。他自己却是脊背上寒毛直竖,掌心指尖都没什么温度。
拿一只小罩将火灭去,林如海才道:“进来吧。”
“老爷。”来的仍是林茂,他闻见房中一点火气,却也不多作声。快步到了林如海跟前,笑呵呵道:“老爷,姑娘先前嘱咐的飞兰姑娘来了,还带了个小丫头。”
“也是从荣国府出来的么?”
“徐嬷嬷问了,原是飞兰姑娘半路上搭救——没爹没娘,便一路领着过来。也是可怜人,两个都瘦得发枯,这会徐嬷嬷已经领了去梳洗休息。”林茂声音和缓,末了又是一叹:“飞兰姑娘说,她不留在咱们府上,多会就要走。”
“走?”
“说还要去岭南,问问她爹娘现在何处。她是说千恩万谢,却想领了姑娘的照顾给那小姑娘,还说只要府上给她口饭吃,别的不多求。”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林如海沉沉叹一口气,想着方才看到的东西,心道好些人空活几十年,却不如十几岁的小姑娘有风骨。
然林茂还在跟前候着,林如海也不想再多一人担忧。随手又拿下纸笔,当即便要写给女儿的回书。
“既如此,你便去妥善安置那小姑娘——至于飞兰姑娘,且留她在府上歇歇脚,用些水食再说。”笔悬在纸上迟迟未落,林如海盯着墨色,眼底生波。
他有心找飞兰来问问女儿近况,可又念着她一路辛苦,这会却不好多说。且飞兰总归是荣国府中过来,好与不好,倒是一样难说。
现如今只盼着早早交待陛下的嘱咐,有朝一日回到京城,却跟女儿团聚罢了。
林茂站在桌前许久,他老爷迟迟无声,他也没有抬头。他自个却是悄悄问过飞兰,晓得荣国府中种种风波。想要跟老爷告上一状,然见着他眼下乌黑,倒是很不好说,只自己心里记上笔仇。
“林茂,你叫你媳妇多准备些路上所用。”林如海是为人父,念着女儿,却对这一番亲缘感同身受:“且预备些衣食,再取些易于典当的小物给她带着——如今去岭南的路还有些未通,她要朝那边去,也是辛苦。”
林茂应是,转身便要去嘱咐,却又听见林如海道:“若是能劝得,还是叫她暂留在府中。”
“是,老爷。”他应一声,只当林如海怜惜前路空茫。没有多想,便自去筹备着。
信纸轻盈,借不得风也有万斤重。只字片语飞不到扬州,京城中的荣国府却早已被风波搅动。
原因无他,只是宫中开选,林姑娘却落了后程。
宝玉早听厌府里的议论,这会见林妹妹诚实不用进宫去,只有欢喜,怎会烦忧?可其余人对此怀了许久的渴盼,大话放出。如今一脚踏空,却是连睡梦中也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声。
前面打点所用的银钱无数,虽不是为着林姑娘取用,可林姑娘不进宫,却好似通通是白费所有人的苦功。
一时间又起躁动,尤其当日跟着黛玉与易榆在寺里的老嬷嬷丢了丑,早就有心给自己增长些颜面,自也不放过这个当口。
府里渐渐又传了风声,先说当时本就是无事,这会不过是皇家要捏造个漂亮佳话。二来又说太子妃跟林姑娘年岁差那许多,哪里有什么情谊可说,‘时时进宫’的许诺也不过是客套罢了。
又有薛家好事将近,薛蟠的案子阻力忽退,上面又传王子腾将升迁的喜事。顶上的爷爷奶奶脸色好些,底下人自然更没顾忌。梨香院的宝姑娘今是待选之身,这会便作了头一份慷慨大方,心胸开朗。
一时间,两位客居的姑娘又生比较,昔日关于林姑娘的种种讥诮又卷土重来。
王熙凤偶然听一耳,这时节却也无力管辖——一来底下人多口杂,斥责了这个,又有那个酒后说鬼话。二来她这会尽尝管家的好处,虽说对着近来的空账眼干心焦,可实在也舍不得搁下。
这般小事不好管,清理不尽,便显得没能耐。且顶上的更是‘天高皇帝远’,浸在一团和气里,哪里舍得睁眼来看?
三春担忧黛玉难过,时时结伴来陪。可回回见着她无事,又更忧她人后垂泪。
然而这一回黛玉早有预计,纵使听个把冷语,也不似从前那般惊愕伤心。现如今满心满眼,她却只记挂程九递来的一个消息。
太子对易姐姐似生二心,眼见着便要阻了她们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