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暗自在心里讥讽自己上了岁数,却又听见旁边九殿下好奇问道:“这不时不节的,母后叫你出宫做什么?”
“殿下忘了?再过几日,那位搭救了太子妃的姑娘便要入宫觐见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了。”白嬷嬷喃喃说着,悄眼打量九殿下的侧脸,不觉又有些出神。
“原来是这样。”许靖川笑一声,把一应激动都压在心底,偏脸上还作恍然大悟状:“我说今儿怎么还听四哥说起,四嫂忽然要开库房,原来是要给赏。”
“太子妃娘娘仁爱,又极喜爱那位姑娘,自然是盼着她好。”白嬷嬷弯起眼睛,收回神志。头垂着,只看着脚下的宫道。
偏偏九殿下今天兴致出奇得好。
“嬷嬷,宫外好玩么?”
这话不像九殿下问出来的,却像他这年岁问出来的。白嬷嬷心里一酸,想着过去因着程娘娘的事,殿下不被陛下喜欢,连去避暑行宫都没他的份。今年立了功劳,在皇上面前挂名,往后待遇总也该提一提……
“陛下治下清明,街巷都热闹。今日虽说只去了荣国府,可沿途看去,倒很尝烟火气。”白嬷嬷嘴上答着,心里念着,两手紧贴着身子,眼睛溜着地缝一路而去。
“林姑娘立下这样的功劳,荣国府上一定也顶高兴。”这时候,九殿下却又似乎生出体恤。这般些微感慨一句,并不追问。
反倒是白嬷嬷因这话心气不平,又不愿多议论什么,于是极短促地笑了一声,只道:“理当如此。”
话说到这里,许靖川便已猜得详情。手绷在弓弦,指肚勒出一道青。他面上却还尽是笑意,眼见着到了路口,便停下脚步,跟白嬷嬷好声好气道:“我这便要到藏书阁,过会子洗净身上的灰,再跟母后请安。”
白嬷嬷自是没有不应,又说些爱惜身体的话,便转身自往坤宁宫而去。
“殿下?”潘德周小心翼翼窥看许靖川的脸色,不解他家殿下在宫道上徘徊许久,怎么就只为着和白嬷嬷闲话几句。
可殿下不说,潘德周自也不好问。尤其前面听从殿下指示,竟在那般险事里安然立下功绩,他便更觉得他们殿下年岁见长,龙在浅滩待雷雨。
许靖川却没看他,眼睛跳上宫墙,翻阅不知多少房梁。荣国府的厅堂自也雕梁画栋,可雕刻好的花虽不见凋谢,却也经不得春光。
念着白嬷嬷话里的意思,许靖川心头忽然一跳,跟潘德周道:“母后身边,是不是只有一位女史姓贾?”
“是,按说正是方才说到的,荣国府的大小姐。”潘德周仍不解其意,顺着话应答,却见他家殿下抬脚便往前去。
“殿下,殿下,您上哪边?”
“自然是去藏书阁。”许靖川咧咧嘴,把手上的弓也抛给潘德周。
曲弯的弓身框住宫墙,用得久了,常握的地方却比从前平实。斜指着苍穹闪着冽冽寒意,再由藏书阁屋檐遮掩,又回作桑木的温润,木色退进暗色里。
姜禀昌仍坐在二楼角落,见到许靖川,却是颇有些讶异。他惯是不启窗帘,外面的光亮挣拧着照在书上一星半点,也不知他怎么看得清。
眼见着许靖川带着长弓箭袋过来,姜禀昌便也起身来迎,嘴上不忘揶揄:“我还听太子说,殿下乐得去给太子妃太子妃帮工,怎么又有空闲来这里?”
“四嫂那边事务了结,我怎么好再打扰?”许靖川微微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姜禀昌扬眉撇嘴,不信九殿下会有这样单纯的好心。只是如今相处日久,他也晓得这位很会使算盘,因此并不追问,只笑道:“殿下时时来,我回回在。只可惜这会见着,仍旧是马匹可爱,不似我这老头子烦人。”
“先生前面考问我功课,中间又教我临帖。眼见是东宫事务轻省,倒叫先生无处展才,这才把主意打在我身上。”许靖川这般说着,却又悠悠落座。自头一回在藏书阁中见到,这位姜先生便时常盯梢。次数多了,他心中渐也知觉,晓得姜先生刻意培养。
许靖川心里定下主意,即便姜先生是为着给太子养个臂膀,他学来也是自己的本事。是以最初的别扭之后,倒也一向虚心学习。只绷着嘴,尚不肯明白叫一声老师。
姜禀昌细究来也是潇洒性情,并不拘泥一个称谓。眼见着许靖川坐定,自己便也端正神情。
“殿下今日来,总不是为了宣讲自己如何友爱孝悌?”
许靖川闻言,亦是直入正题。
“先生久在东宫,消息却比我灵。我前面听四哥说起,今年有好几位大人将致仕。好些职位空缺,却不知昔年那些从龙旧部,如今身涉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