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都是姊妹,怎么在你贾宝玉眼里,只一个是个翘楚,其余便好随意使性?尤其方才不过寻常玩闹,且没自个的错处,却遭了白眼,湘云思来想去,更是委屈。
宝玉也知自己方才情急,自赔了笑脸去哄湘云。他这时又凑上前来,偏叫湘云更生恼意。手指一垂,珠子噼里啪啦落地。
又闻听宝玉不歇声的解释赔罪,湘云自冷笑道:“我却是拍马也不及人家,人家立下救护太子妃的功绩,圣人跟前挂名,自不是我这草民可比拟。”
她说着气话,三春也赶紧放下各自手里的东西近前,房中丫头们也都过来说和。宝钗现正坐在湘云旁处,一并柔声哄着,心里却不禁念起她方才的话。
林姑娘立下大功,她刚来荣国府半日便已经听得清楚。个中细节不足为外人道,可在荣国府下人嘴里,却是一个比一个玄奇。
今年的选侍忽然提前许久,又赶上这一桩大事,怎能不叫她生出联想。稍稍抬眼去瞧黛玉,见她只顾望着湘云,宝钗便又垂下眼睛,说些软和囫囵话,并不愿当真涉入这份不快中。
她妈妈一心惦记远在应天府受审的薛蟠,这些日子除去各色礼数,鲜少出来走动。宝钗只得半撑起事务,日日出行,又存下与府中各处和睦的意图,自也晓得府里对此生出怎样的盼头。
王府欲要撇清关系,她们现今虽在荣国府里,可底下人也上行下效。收下打点的银钱,终究是面甜心苦,话也说不到实处。
宝钗时常疑心自家事已宣扬出去,可母亲又说王夫人担保,便是荣国府中姊妹等人都尚且还瞒着,又说王夫人叫宝钗宽心,只当在自家住着。
话语到此,自不好再显忧色。烦心事沉沉堵在喉头,这会听得湘云的气话,却似含一口香油,咕嘟一声往下送。
若说请林姑娘帮衬薛蟠,自然是痴人说梦。可若与她交好,眼见着也诚实没什么坏处。
正思量,耳边却渐渐息声。宝钗扭脸,只见湘云眼底仍然没什么好颜色。
这一场小聚不欢而散,宝玉哄得这个那个,‘哎呦’叫一声,自己却是眼里当真盛满泪珠。然而湘云恼了宝玉,自不与他一处。黛玉却也气他无故错解自己,反惹得姊妹不睦。
这一口闷气从早揣到晚,黛玉忧心自己与湘云的情谊,再见程九也难免带出些郁色。
“这是怎么了?”许靖川一眼见着那簇紧的眉头,心头一跳,生怕是自己昨儿乱说,今天就应验了。
“应了一半儿。”黛玉见他面色闪烁,却生出些亲昵的恼怒。程九今日似乎睡得不甚稳当,一边的头发被压在脸上,在魂灵中也显出脉络。
“这话怎么说。”
黛玉面色好些,许靖川仍然忧心忡忡。黛玉没答他的话,只反问道:“程九,我问你一事,你可要诚实告我。”
“那是自然。”许靖川当即端正神色,看去比被父皇考校功课还要颜色。黛玉‘噗嗤’笑出声,眉头更松。
“若是我与人嬉闹,却忽然惊呼扭脸。你再看我,只见着我哭,那会却要作得什么?”
“这却不好说——你既与她嬉闹,想来情谊颇好。即便当真受伤,想来也不愿往后生分着。且说真受了伤害,那人心中也不定好受。如若是我,约莫是叫她来哄你,倒不好自己来了。”
然而顿一顿,许靖川又道:“却情愿不要做这般假设,我说是一套,真要在当场,怕是急得只顾你,也难顾不上旁人了。”
黛玉静静点头,许靖川又生疑惑。怕是她姊妹间真有什么不睦,倒不好说自己听来的消息。
心念一转而过,黛玉瞧见程九竟也把眉头紧锁。登时好笑得摇摇他的袖口,只道:“原是我设个场景给你,你快不要当真了——看你的样子,今日定也是个报喜的童子。不如说些好事,也叫我乐一乐?”
她作一副欢欣样子,许靖川便也顺和。他笑一笑,顺着林姑娘的眼睛,将自己的鬓发抚平整。
“母后已经安排好召你入宫,想来明天就有嬷嬷来府中。”
“你呢?可藏了什么?”黛玉瞥她一眼,话里满是笑意溢出。
“你这般,却显得我半是无用功。”许靖川嘴上埋怨,脸上依旧是笑容:“你我虽然见不得面,可我正留一样东西给你。你若见了,一准知道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