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好亲戚。”她说得咬牙切齿,因着身边是自己的贴骨人儿,便没叫那火气堵着心口。两手在膝上拍几下,恨恨道:“老爷现今正是升迁有望的当口,却偏生出这样的风声!果真是大家门楣,一荣俱荣,生怕自个落在后面。”
越是说着,她眼里的怒气越盛。嘴唇翕动几下,又发不得声,为着老爷高升,府里各处都把腰带系在嘴上——偏又现这一出!
王子腾夫人晓得个中利害,非要紧忙将此事遮掩,才能不牵连自己府上。于是便招手叫小丫头前去盯门,只待王子腾回来,便先请来这边商议。
曦光一转,王府门上的仙人乘鹤变作花开百泰。王夫人坐在深厅里面,两侧的花瓶依次排开。
艳烈的花不知熏染过什么,柔嫩的瓣朵上敷着一层烟香。花苞坠坠,那烟香堆叠,却是要滴下来一般。
金钏听清前言,不禁在心中咋舌连连。她亦知兹事体大,不敢怠慢,赶忙回了王夫人这边。
王夫人听罢,先怔愣半响,随后才幽幽长叹,那一滴烟也随着晕染开。
“可怜我那妹妹,身边只这一个独苗儿子——偏现今又做出这样不成体统的事来。”
金钏默默无言,王夫人摩挲一下腕上珠串。凝神思量半响,又吩咐:“且叫人候着便是,等姨太太并宝丫头过来,就叫她们安歇下。此事需得跟老爷商议,倒不好我来妄言。”
这一席话下来,金钏自去回复薛家。方送走二院的婆子,扭脸便见到宝玉款款着过来。
“你倒来得巧。”见了他,金钏方才的股子闷劲倒去了大半。收拾出笑容,迎将过去,与宝玉一并回了里院。
“是巧,这不就撞着你么?”宝玉笑嘻嘻着上前,紧坠在金钏旁边。
“你是稀客,今儿怎么这时候来?”金钏步子慢下,她也算半看着宝玉长大,见到他自是满心喜欢。引着宝玉离了风口,偏宝玉玩闹心起,又逗着她绕圈,到头来俩人的衣裳都叫这阵歪风吹乱。
“金钏姐姐,你不知道我的苦楚——也不知是什么人存心要挤兑我,使得老爷动了心思,要我去书塾熬着。好姐姐,你说说,我在这里向来悠闲,怎么就有人瞧我不顺眼了?”
金钏晓得宝玉的脾性,这会也不说什么,只笑道:“那你便这会来了?”
“我原跟林妹妹说着这糟心事呢,她听我说老爷要去书塾,便说也该跟老祖宗并太太禀告。我原想着,等太太歇过再来,偏路上晓得这边开着院门,便也一路过来了。”宝玉说着,眉心起皱,嘴唇下撇,可怜兮兮道:“林妹妹说她疲累,就将我赶出去。这些日子也不知怎么,她总不肯和我一处。”
“林姑娘知礼,且前阵子受了大惊,这会精气不济,也是常理。”金钏只笑盈盈一句,单想起为何开门,又喉间屯气。眼皮挤一挤,声音更慢:“太太这会却也醒着,方才姨太太家里人传话,说这会已经到了城门。”
“那不顶快了?”宝玉眼睛一亮,攀住金钏臂膀,笑道:“好姐姐,你跟我说说,这会薛家的姐姐可也来?”
“自是来的——”金钏欲说起薛家大爷倒落在后面,然而紧跟着想起那糟心事,最终只笑笑,由着宝玉进到里面。
“尽巴着二爷说话,没得竟叫太太等候。”
旁边婆子嬉笑一声,金钏也跟宝玉逗趣道:“可听见?却是你将我拖累进去。”
“好姐姐,你若没了,我定是随了你去。”宝玉也笑嘻嘻着,金钏听了也不恼,只轻轻捶上宝玉的肩。
“呿!那你自个可着去,我可愿长长久久在这世间。”
话说着,手便掀开帘儿。宝玉收敛嬉笑,理正衣衫,径自去跟母亲请安。
背后帘布又垂落,花色荡漾,还未盛开,便先凋谢。又转眼,橙红的瓣朵熬碎金阳,夜色下化作紫蓝。
长风吹拂,扫不下假花香甜。懊恼着朝旁处游走,直到一方僻静院落才驻足不前。
清凉自窗隙钻进来,撩拨动黛玉额前碎发。行丝飘荡,却叫她一双眼睛垂枝点水,在这夜色中迸出喜气来。
“程九,你快跟我说说——”黛玉欲要去牵程九的手腕,心道不好,又收敛回来。只是满心又被喜气填塞,双手附在颊上,正像捧出朵花来。
“程九,怎么说我却能去见易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