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定在这里,可就吃我的茶,坐我的椅。你若是个吃白饭的,我可不愿意。”
“我有手有脚,给你劈柴担水、牵马扶鞍,行不行?”
“那不是取经?不止自个去,还要把我也诓去。”黛玉失笑,整身却松缓着,身上的花色也揉进月色里。
两人互明真身,自不吝啬互通详情。许靖川将前因后果细细与黛玉讲清,又懊恼自己没提防李嬷嬷的祸心。
待说到皇上强叫太子妃上殿问询,黛玉眉头紧锁,许靖川晓得她为嫂嫂抱不平,却也没甚法子逆转前情。
“你若心里有气,便尽管撒去。闷在心里憋坏了自个,可只叫自己人伤心。”许靖川的手指划拉着地上砖缝,眼前又浮现起那日地砖上的情景,耳边又是易榆的呼吸。
“父皇心里生气。”许靖川声音低些,黛玉倾身,正对上他的眼睛。
“你立下救驾的功劳,父皇便有意赏赐。往年宫中皆有为公主、郡主等择选伴读的先例,今年却是要借着这个时机提前举行——这会消息应当也要传出去。”许靖川见黛玉面色微变,自个的心也随着锁紧:“四嫂惯是知你性情,当时便要替你推辞……只是我父皇不是那好性子的人,自觉被四嫂顶撞,当时便落了兴致。”
“那易姐姐怎么样了?”黛玉先因着自己可能入宫心中发紧,待听到易榆因着她的缘故开罪皇帝,更是一口气盈在眉心。自个的事转眼抛开,只顾着追问易榆的后续。
“你暂且安心,我素日看着,四嫂与我四哥相处得宜。易家几位大人都得我父皇重用,即便为着他们与我四哥的颜面,我父皇也不会对四嫂怎样。”许靖川见黛玉面色稍缓,自己也稍稍放心,又继续说起当时情景。
“我当时跟父皇说,愿意用自己的功劳换些宽容——一来是想叫父皇别责备我母后四嫂她们,二来正好也给你挣个时机。”
脚边的霁童转转悠悠,这会又对着许靖川十分甜蜜。许靖川疑心这小兽究竟何等通灵,竟然只在他帮衬林姑娘的时候才软下爪子,作出依顺模样。
可在这时,无论是许靖川还算黛玉,都没心思哄着她游戏。
“想来再过几日,宫中就会来人。除去赏赐,也会有人私下里问询——你若愿意,便答应。你若不愿,我也在父皇那边请愿,叫他怜你孝心。”许靖川好歹在宫里面长大,各处的阴私勾缠都有所涉闻。他掰掰自己的指甲,轻声道:“你既不愿意去,只管推拒,不必担心皇上生气。”
黛玉见程九解她心意,方才绷紧的一根弦却奏出一段清音。她自不把深宫当什么仙家境地,这会缝得‘机缘’,也不觉得是自己命里的转机。
可她难免惦记易榆程九,虽晓得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却仍忍不住道:“只是进到宫里,倒能时常能见着易姐姐,也方便你与我传信。”
“这话确实,听父皇的意思,你若入宫,便是伴着我六妹妹。她母家亦是清流,和你想来也很投契。”许靖川没藏私,虽说自己很想长久和林姑娘通信,却仍盼着她真切欢喜。因此按耐住自个心意,只道:“林大人也是我父皇近臣,虽说如今在外,可将来定是要调任回京。眼见着只是几年光景,若是林大人回京,你却困在宫里,那却多么可惜。”
他不知晓这魂灵来去能到几时,若有朝一日断绝,他又要自己被抛在那凄冷地。可许靖川私心将那皇宫当个蛐蛐罐,自己尚且急着要跳跃出去,又怎么舍得叫林姑娘落得和自己一样的净地——只为着自己高兴?
是以他虽知黛玉不曾动摇心意,却还是道:“你若是记挂四嫂那边,我却也可尽一份心意。虽不敢跟你保证万全,但也敢立誓尽心。我若是能插手,一定全力帮衬,不叫四嫂落个艰难处境。”
黛玉知道没甚更好的法子,便也不与程九客套,点头道:“程九,我替易姐姐多谢你。”
“我还没做什么,怎么当得谢意?”许靖川面色郑重,自听到林姑娘说,四嫂在那样大当口都记得救人,他心中便对她生出十二分的敬意:“四嫂智勇双全,若出了事,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只是……”
“可是易姐姐那里还有什么难处?”黛玉这会满心记挂易榆,不由得急急发问。然而程九却摇头,他望了黛玉几息,迟疑道:“只是,林姑娘,你若是推拒入宫事,恐怕又要在这府里受些委屈。”
黛玉一怔,旋即了悟程九的用意。她肩膀一松,挥挥手,只笑道:“你也说我父亲总归要回京,我往后也不是无枝可栖。这里的人冷语又能怎的,且不会咬我的皮。”
“可我自个思量,也觉得生气。”许靖川没留神说出本心话语,当下咬住自己舌尖,嘿嘿笑出声音。
黛玉见他又装个憨样,又气又笑,别过脸道:“你若存心做个傻子,还叫我怎么与你商议?”
“商不商议,话都在这里——林姑娘,你还得跟傻子下棋。”
这一句说来,只叫二人都笑出声音。黛玉听得外面雪雁的呼吸声稍弱,又是责怪程九惹她笑,又是自己咬着唇收拾棋局。
她白日里睡得久,这会便没倦意。直到月亮顶在额头,黛玉才被程九催促着去歇息。
这份功劳悬在府邸,却比匾额还要遭人留心。荣国府的下人喜气洋洋,开口必道他们府上的林姑娘立下救驾的功绩。
热水烧热灶,咕噜噜的热气熏人。黛玉院里依旧一如往昔,只把外面的奉承挡出去。然而这会却没人言她清高,门人翘首以盼,直等着宫中来人,也叫他们府上分些荣誉。
比宫中使者先到的,是金陵一封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