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扫见慧贵妃目露讥讽，更不肯叫她跟诚郡王暗自得意。朝太子使几个眼色，太子却没看着，急得乱走几步，才听见许靖川的声音。

皇上一早就给太子赐坐，只是太子方才心急，没耐心听。这会被许靖川拉着坐下，却仍紧紧皱着眉心。许靖川正立在他身后，太子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急道：“川儿，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把你嫂嫂也牵扯进去？”

“四哥，你快别慌。嫂嫂在外只怕受了惊吓，你这会乱了阵脚，叫嫂嫂回来找谁倚靠？”许靖川嘴清楚太子的性情，这会压低声音，低语一句，果然见太子慢下气息。

“父皇——”太子定一定心，又朝皇上看去。皇上正要说几句宽慰儿子，却见又一个小太监急步进到殿内。

“陛下，人都带回来了。”

“太子妃怎么样？”太子这时没管案情，俯身拎住小太监衣领。小太监不敢挣扎，只好赔笑道：“娘娘安泰，先被那歹人害了，这会已经转醒。”

“直接把那嬷嬷带来审问。”皇上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动，又低头拨弄那枚扳指。而听得太子方才的追问，他才又抬起头，冷道：“太子妃既醒，便将她也带来。”

“父皇！”太子不解地叫一声，争辩道：“太子妃受了惊吓，怎么好指证元凶呐？且她才醒来，想来也心智不清，哪里好叫她在父皇跟前胡言乱语？”

“瑞儿。”皇后气恼儿子这会竟如此不识大体，急急叫他住口，

“这会不叫太子妃出口恶气，难道等她养好病症，再叫她想起这时晦气？”皇上自不会收回成命，却也没有对太子动气，反倒尽是和煦。

太子的嘴张了又闭，最终悻悻坐下，不再言语。

见他这时安定，皇上才细问当时情形。许靖川支棱着耳朵细听，待听得当时还有一位林姑娘在太子妃身侧，一颗心直提到嗓子眼里。后知晓那姑娘虽受了惊吓，却好在没受伤害，那颗心才些微回落下去。

“林姑娘？”皇上倒是上心，低声念一句，又看向皇后。

“回陛下，那位林姑娘是为陛下所钦点巡盐御史林海之女。在太子妃入宫前便与她投缘，这会礼佛，臣妾便也做主，许太子妃将林姑娘也带去。”

皇上知晓是近臣之女，面色更加和煦。待听得小太监回禀，说兵甲卫破门时，正是林姑娘护着太子妃时，更是赞道：“年岁小小，勇气不俗。林卿教养出好女儿，倒叫东宫也念她的情。”

许靖川心里擂鼓，面上却不能显露。见父皇夸奖林姑娘，他心中满满都是危机落地，林姑娘得功劳的欢喜。正巧易榆在这时进来，许靖川便也不遮掩心头喜气，朝那边看去。

易榆面色苍白，气息却还算平静。她皇上与各位娘娘见礼，跪在下首，一字一句回答皇帝问询。

她话语平直，旁的妃子们却暗自吃惊。那李嬷嬷在宫中多年，与她们也多有结识。平素只道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却不曾想还窝藏这样的祸心。

待听易榆说李嬷嬷掰断一只狐狸木偶，里面窜出黑烟，皇上摆手，易榆抿抿嘴，到底没有再说下去。

“那位林姑娘着实有些勇气。”皇上若有所思，眼见便把李嬷嬷的事按死在自己手里，不许他人多提。

皇后体察圣意，这会也要给太子追回些底气，便笑道：“陛下说得是极，且护着太子妃，也算是救驾有功。臣妾斗胆，请陛下予她一份赏赐才是。”

“皇后有心。”皇上颔首，声音依旧波澜不惊：“从前宫中惯有为公主、郡主择选伴读的先例。这位林姑娘勇气可嘉，急智不俗。依照朕的意思，不妨将她宣召入宫，昭筠与她年岁相差不大，如此也算得林姑娘的一份荣誉。”

他这话说完，许靖川和易榆直将眼睛甩向皇帝。

林姑娘的性情，许靖川还算知悉。宫里是什么日子，他更是知道得门清。这事推说确实算得上荣誉，可落到林姑娘身上，却难说她会将这当成一件喜事。

有心替林姑娘推辞，偏他这会‘不认识’林姑娘。贸然说起，只怕会引起怀疑。

正在许靖川焦急之时，易榆却又跪在殿中。

“儿臣请父皇三思。”易榆的想法却简单，宫中算不得什么好去处，以黛玉的性情，深受拘束才为不美。嘉奖变了桎梏，不如换些踏实东西。

“父皇，林姑娘年纪幼小，总不好叫她离了亲长身边。还请父皇容肯，收回成命。”

皇后的脸登时一黑，许靖川见状，连忙上前道：“父皇，儿臣有个想头，不知父皇可否允准。”

“说。”皇上将易榆晾在原地，转而看向儿子。

“父皇，母后与嘉娘娘向来宽宏待下，这会宫中出了事端，只怕心中也难受得紧。细说此事，亦有儿臣耽搁时机的缘故，如今领受父皇夸奖，实在有愧。”许靖川偷眼见皇上、皇后面色好些，便适时俯下身去。

“儿臣谢父皇先前赏赐，只是儿臣愧为皇子，受父皇母后厚爱。此便情愿将这份功劳兑现，只求母后与嘉娘娘万不要以此悬心——四嫂此番受害，也半因我之故。方才四嫂所言未必没有道理，却请父皇着人与那位林姑娘问询……”许靖川说到此，深吸一口气：“若是林姑娘肯来，自然皆大欢喜。若是林姑娘不忍离开亲长，也请父皇怜她孝心。”

皇上的眼睛沉沉压着许靖川的脊背，身边只有易榆浅浅的喘息。许靖川的眼睛望着地砖，离得太近，却照清他脸上的焦急。

啪——

皇上的手又端起茶盏，再说话时，却终于带上笑意。

“朕岂是这等不察之君？老九，你且起来——你的赏赐要领，那位林姑娘……朕自会遣人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