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康帝看着许靖川,忽然恶意恒生——看来慈母也是假的,她若真记挂儿子,怎么敢在离宫前放出那些狠话,不怕儿子在宫里吃苦?
心里头忽然好受很多,他大手一挥,笑道:“说吧。”
“请父皇先恕儿臣失察之罪。”许靖川要撩袍跪下,却不知父皇怎么忽然心情颇好。事出反常,他顿时警惕。可领受这会的注视,却不知怎么几欲作呕。
“你且说来,不论什么,朕只赏你,万没有责罚的道理。”
前面的声音轻飘飘的,许靖川按耐喉间不适,恭敬道:“回父皇的话,这事却要从四哥大婚前说起。”
前些时候,宫里死了好些宫人。好心的总管报了病死,许靖川自然不打算把他卖了。他隐瞒到这时候,一来是晓得四哥即将大婚,不好查治。二来也是要寻个万全之策,把能保的尽数保全了。
“儿臣那边没什么大事,是以当值的人手也不算多。只是如今有几个要离宫去,少不得还要选些宫人来用。”许靖川垂着脸,却盯紧地上的影子,观察周遭三人的一举一动。
“不敢欺瞒父皇,当时内务府有个小太监,算得儿臣身边潘德周的旧友。他想给自己找个去处,便找到潘德周处——儿臣思量索性总要增添人手,便应下潘德周,叫他把人调来听用。”
这话自是半真半假,可宫中太监宫女使银子谋出身是常有的事,倒没什么稀罕的。尤其即便皇上不太搭理许靖川,可单凭着他被养在皇后膝下,性情又好,他那边就是个难得的好去处。
见这三人都没起疑,许靖川暗自点头,继续道:“只是没想到,至到临头,那小太监却蒙遭不幸。因着近来宫中屡有风声。儿臣便也没太想多。只是念着潘德周与他有一段情谊,便许潘德周到内务府,也算送他一成。”
说到这,许靖川又向嘉贵妃歉疚道:“这事却是儿臣罪过,那些宫人物件,原该事事告与嘉娘娘,一并送还或销毁了。只是儿臣念着他们也是多年照应,便擅作主张,叫留下一样,权当做个念想。”
嘉贵妃心里呛声,暗道倒幸好老九还晓得把她撇开,然面上仍强笑道:“这也是你的一番好意,哪里论得上罪责?”
见皇上没什么反应,许靖川给潘德周使个眼色。潘德周会意,登时跪下,膝行几步到了众人眼中。
“皇上恕罪,皇后娘娘恕罪,贵妃娘娘恕罪——”
“好了。”皇上不耐烦地别开头,不想看个太监涕泗横流。这会半侧着脸,看潘德周战战兢兢,只道:“你说清楚,朕自然赦你罪责。”
潘德周又嗑几个头,这才抖着声音道:“奴才与那人也说过几句,因着他年轻,便还想给自己留个想头。幸得殿下开恩,奴才便留了他一个小包袱——只是难免睹物思人的,便放在箱子紧里头。”
他说着,又哼哧一声。皇上心里厌烦,一时也没捉什么疏漏。
“前阵子乃是太子殿下的大喜事,我们殿下也高兴,奴才自也随着主子。那几日竟把包袱忘了,这几日想着给他捐个灯,便把包袱打开,便看到……”
潘德周打个寒噤,许靖川立刻接上话头。
“却是一个小物,圆墩墩的,顶上生着一颗狐狸头。儿臣愚钝,初见到这个,还当是个什么小玩意,并未深想。可谁知,几日后,那东西竟然不见了。”
“你说什么?”皇上坐直些,眼睛直勾勾盯着许靖川的面孔。
“父皇明鉴。”许靖川仰起脸来,满是孺慕与恳切:“潘德周手脚仔细,他放的东西,万会丢了。那东西若不见踪影,想来便是有人偷去——此物是潘德周一个念想,儿臣也不忿有人竟这般眼皮子浅。只是当时仍以为是些小事,不值当劳动什么,便自个在周边找找……”
“是,儿臣着人问询,寻找此物——却得知竟是好些宫人都有。儿臣心中觉得不好,又怕是自己浅薄,不知晓这是什么时兴。只是,只是……”
许靖川说到这,咬住自己下唇,偷眼看向皇后。
“说。”
皇上一声冷斥,许靖川便下了狠心似的。他闭一闭眼,沉声道:“四嫂大婚前,曾孝敬母后几个荷包香囊。其中一个,儿臣喜欢得很,四哥便给了我。儿臣觉得那香囊气味可亲,想打开看看里面都是什么——谁知,谁知那里面竟也绣着个没有四肢的狐狸!”
“什么!”
皇后一声惊呼,许靖川连忙跪在地上。他哪里见过实物,只见过那香囊内侧绣着的狐狸头。绕着编排出一场剧目,如今看来,竟是比预想地还要顺利。
“儿臣不敢妄言——父皇,母后,儿臣找身边宫人细看,说那是宫里的针线,不像四嫂所留。儿臣觉得蹊跷,又不愿诬赖好人,便暗自留心,竟当真发觉当时派往四嫂身边的礼教嬷嬷有异样。”
许靖川的头垂得低,皇上三人又还浸在方才的惊愕。直到许靖川一迭声说来,又是一段气没跟上。
这一次,皇上也不复方才冷然,俯下身问道:“什么异样?”
“那李嬷嬷次次回宫,与母后回禀以后,却总是偷偷摸摸与些个宫人见面。好巧不巧,每个都躲着磕头、烧香。”这话却是真事,也是许靖川好不容易才抓到的马脚。他头低着,声音却扬起,自信满满道:“父皇若是不信,将那嬷嬷抓来,一问便知。”
“陛下……”
皇后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她的脸色苍白,连胭脂都退了一层。
“陛下,太子妃身边得用人不多,臣妾便把李嬷嬷派遣过去——今日,今日已跟着太子妃出宫礼佛去了。”
许靖川蓦地抬头,紧咬舌尖。口中一股血腥气漫盖,才堪堪止住喉头的一声惊惶。
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