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建官修大寺,威仪深重。大佛庄严,僧众肃穆。行行排列开,不知赞颂的是经文,还是帝王在虔诚上也拨得头筹。
易榆向皇后请示过欲要上香的念头,皇后也愿意给未来的儿媳妇行些方便。于是便亲自命人打点出行,要易榆借着为祁南百姓祈福的由头去到皇家庙宇,有心再养一气声名。
这乃是意外之喜,易榆自然将黛玉带在身边。她自个也是头一回来这边,不肯露怯,也怕自己又显露什么,再叫旁人看出端倪。
掌心的小手捏一捏,易榆低头,又看到黛玉水润润的眼。
心中不觉松快,易榆呼一口气,淡淡应着僧人,便与黛玉一起进到内殿。
易家行伍出身,祖辈父辈皆在马上舍命搏功,是以对神佛很是虔诚。易榆收敛性情,规规矩矩敬佛礼叩。一起一伏,心中愿念不足外道,却还有个宫中的嬷嬷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黛玉也随在其后,在心里祈愿几声。后又随着易榆与寺中诸人寒暄,还要应付前来见钦定太子妃的官员家眷等等。
待到能推说疲乏,日头已然高升。易榆无意作秀,叫人备下素斋,自与黛玉在厢房中进用。
纵然两位嬷嬷如门神般立在门口,但易榆惯会苦中作乐,只道少一人就多一层松快,眼下屋里人不多,倒也不算什么。
只是心中这般想着,嘴上仍要给礼教嬷嬷面子。易榆笑盈盈让茶让坐,那礼教嬷嬷也省得,板着脸谢过。
有得这两个外人在,易榆反不知要跟黛玉说什么。黛玉感到她的迟疑,便说着今日在寺院中的所见所闻,二人顺着聊开,好歹叫屋里不那样沉闷着。
这个话头不出错,易榆便也渐渐松解心事。二人说着寺庙,传在礼教嬷嬷耳中自是赞颂皇后恩德。心里多几分满意,面容渐也缓和。
黛玉只偶尔作小儿女样,凑在易榆耳边嘀嘀咕咕。易榆也乐得是哄她的样子,嬷嬷看在眼中,倒也暗自点头——瞧着这位太子妃,实在是个心性极好的。
却不知二人的心里话,全仰仗这几息倾吐而出。
听黛玉说今日人多,都没细看寺中景色。易榆便也有同感,低声道她寒暄多时,笑得面僵,站得脚疼。
眼见着小姑娘面露遗憾,易榆暗想不能白来这顶大的寺院。当下心生一计,提起声来,要黛玉去帮她取一册经卷。
黛玉晓得是易榆想叫她出去看看,这会已是午歇时候,院里人也少些。眼见礼教嬷嬷一步向前,暗思忖莫不是嬷嬷有话要跟易姐姐私谈。于是便笑着应下,只带着紫鹃与荣国府的嬷嬷离了这边。
易榆却没留心嬷嬷的动态,只见着黛玉出去,自己的唇角还扬在脸颊。后知后觉那礼教嬷嬷正盯着,易榆才露出些羞赧。
“姑娘是极好的性情,往后在宫里,定也能过得好些。”
易榆一时听不出这话是客套还是有感而发,这会便笑道:“太子殿下也有些兄弟姊妹,我听说唯有一位九殿下,是养在皇后娘娘身边。想来——”
“姑娘慎言。”嬷嬷闻言,面色一沉。但见易榆似有怯怯,却又缓和回来。二人一时离得近了,易榆只闻到嬷嬷身上的熏香,参杂着寺院里的呛烟。
“宫中的皇子帝女,一应是殿下血亲的兄弟姊妹。”嬷嬷说完,又顿一顿,意有所指似的道:“只是姑娘说得也是,唯有一位九殿下,是真切养在皇后娘娘身边。”
这厢房中不甚明亮,嬷嬷的眼珠便是漆黑。易榆不觉心中发冷,待到这时,她这见长成的人,竟盼着那小姑娘快快回来。
殊不知黛玉那边,却也定在道间。
“姑娘?”紫鹃不解,顺着黛玉的眼睛朝竹林中看。那边空无一物,只有瑟瑟竹林,满眼灰蓝。
黛玉不语,仍盯着其间。
就在刚才,她分明看到那个女尼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