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母亲——
想到母亲,许靖川仍是眼睛一酸。
程九鲜少这般踟蹰,月色摇摆间,黛玉看清他面上的指痕,却仍是怜惜多些——即便不是遭了亲长虐待,寻常无事的,又怎么在脸上刻下这样的痕迹出来。
许靖川抬起脸,搭眼便见到林姑娘眼中的波澜。他呼吸一滞,缠绕他许久的锁链便漏出根丝线。
“可若那是我的母亲,我又能怎么办?”
这句话也叫许靖川自己听见,先是一慌,生怕林姑娘将他母子想坏。可不等将惊惶按下,他便听到前方轻轻一叹。
“原来是牵扯到你母亲,难怪你这般不安。换作是我,即便晓得此事不妥,也实在狠不下心叫母亲难堪。”
许靖川听得此言,垂在膝上的手骤然将衣袍攥紧,眼波微颤。
而黛玉见程九面色略有和缓,便将那盏茶水推近些。霁童不知何时醒来,前爪搭在黛玉的臂弯之外,支棱着耳朵,也听着这边。
那盏茶又去一层,在魂灵的手底下,仍能看出青蓝的描纹。丝丝缕缕缠绕,盘根错节。可在茶盏之后,林姑娘那双眼睛澄澈亲切,不见鄙夷讥讽,只有感同身受的恳切。
“程九,你若真宁愿违背本心,想来对我早也隐瞒。可你既然迟疑……”
他既然迟疑,便到底是偏向那无辜之人多些。黛玉将这话压在唇齿下,对着程九,却是露出个笑脸。
有了林姑娘付一半底气,许靖川到底决心将事情捅出来。自林姑娘那里回去,他躺在床上捱到天亮也没闭上眼。
好不容易等到下学,婉拒许靖琮的邀约。许靖川不管潘德周的疑惑,径自到了东宫里面。
他打了一晚上兼一上午的腹稿,预备先找个由头,将太子大婚所用之物都探查一遍。可到了太子跟前,许靖川却真切傻了眼。
虽说早习惯了太子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可这痴迷心窍的模样还真是罕见。如今太子俨然先被那红绸盖了眼睛,从前还念叨太子妃家世低,怕太子妃面容丑,怕这怕那,惹得许靖川腹诽多时。而这会眼见婚期将近,他心底里那些遐思便一股脑浇在弟弟头顶。
许靖川问皇后娘娘操持如何,太子在说太子妃。
许靖川问这些日子婚事筹备,太子在说太子妃。
许靖川问各方物什安置如何,太子还在说太子妃。
真是活见鬼!
许靖川没法子,提高嗓门,两手并用,这才叫回太子的魂。
可听到弟弟好奇大婚的礼盒里装的什么东西,太子却骤然沉下脸去。他一拍大腿,抓住许靖川的手臂。
“我还没跟你说呢——就在今儿上午,内务府里人发觉礼盒次序不对。怕有人做什么手脚,只得挨个启封检验——好歹这也是你四哥头一遭大婚,你说晦不晦气!”
“然后呢?”许靖川喉头一紧,呼吸都急促起来。
“自是万事大吉。”太子大手一挥,却将眼珠子往外递:“我想着,一准是老大又要找我不痛快,呸!”
若是平常,许靖川一定要说些什么劝慰太子。可这会,太子的话却是当头一击,直叫许靖川的心脏都要从嗓子里吐出去。
盒子里竟没有别的东西?
是万事大吉?还是东西已经在他迟疑的这一段时间里传递出去?
耳边一时听不见太子絮语,许靖川心里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找到那小太监问个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