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小太监自己身上,那便是他放进去那物什遭日夜浸染,这才去不掉味道。
又想着那声含哭带涕的‘娘娘’,许靖川撑住下巴,双手盖在脸上,却仍不自觉透过指缝朝外望。
他想起一个人。
他的母亲。
昔年德妃,如今离宫苦修。
为国祈福,说得好听罢了!
潘德周他们念着母亲的救命之恩,忠心耿耿留在他身边,照顾他长大。而若是不止他们三人,另有旁人愿意为母亲谋事,却也未可知。
手指遮挡,眼前生出黑刺。许靖川口干舌燥。指尖不自觉弹动,似被那臆想蜇伤。
若真是母亲指使,是为了回宫?还是......他若讲出来,岂不是给自己的母亲搅乱吗?
可若是不说......
许靖川晓得皇后并不把他当作儿子,也讨厌太子随意差使他。若是往常,他还挺想看太子吃点小苦头,可这会坐在房中,他却顶不愿叫任何人搅扰婚事。
尤其这其中还有一位易姑娘——仿佛承认自己怕婚事遭殃就是丢了丑一样,许靖川的指肚扣进肉里,牵扯得皮肉发着白青。
这婚事又不是四哥一个人的婚事,若是在这样的事情上生乱,易姑娘往后余生可都要背着这样的无妄之灾。
母亲那样的人,一定也不愿——
一根细弦崩断,挥裂时划出一颗颗血珠来。飞扬间没入地毡,融进刺金的花纹中看不真切。
许靖川却没管,他面无表情地将那口血压在喉间,咽不下,也提不上来。
母亲是什么样子,他也不知晓。他只是总听潘德周说起她当年搭救他们的样子,又自己不快活,便总是忍不住想,她若是在,他们母子就能过得很好。
宫人们避讳,皇后不放在心上。连四哥都晓得他的母亲长什么模样,宫中却没有一张画像。
他一惯思念着的母亲,其实也只是他自己的幻想。即使第一次见到林姑娘,他脱口便拿母亲的姓氏作伪装。
林姑娘......
许靖川忽然站起,眼前又是一阵昏黑的眩晕。他却没管,趔趔趄趄走到窗边,歪在窗棂上。
直到眼前昏黑褪色,他才将窗户打开。落在院中洒扫的宫人们眼中,那便是九皇子还和从前一个样。
“殿下,待会院里要熏虫,您若是不喜那味道,奴婢就等到晚上。”画扇担忧他闷在房中,这时靠近,整张脸被夕阳染得橙红发亮。
“不必,那气味没怎的,你们只管忙。”许靖川深吸一口气,长长呼出,给那慢吞吞垂落的太阳鼓劲一样。
橙黄盛极而衰,给自己晒脱了相。抬眼望见惨白一弯月亮,似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朝下望。
黛玉仍坐在窗旁,眼前的盘棋上黑龙复苏,眼见着只等另一人到来,便复作活相。
她心中仍揣着易府事,念着易姐姐那日神情言行,黛玉隐约觉得,易姐姐并不艳羡那金碧辉煌。
可她自个心也清楚,圣旨已下,再没有转旋的余地。只记得程九说过,他家和易家有些亲缘。料想往后即便易姐姐进东宫,也能从他那里听些声响。
外头倦鸟低吟,黛玉撑住下巴朝外望。这些夜里不好开灯,只叫她这一双眼睛在夜里也看得清动向。
想到这,黛玉不觉发笑。想着待会等程九来到,也要叫他‘讨个赏’。
说曹操,曹操到。黛玉回头,正见着那魂灵渐显,眼见就和要凝实。
只是等程九转过脸,黛玉却陡然生出她自个都没料想的怒火。
手指扣住棋盘,霁童在她手边咕咕出声,连棋盘上白凤似也发出鸣叫。
可黛玉眸中仍是怒意未消,只因着怕惊扰外间的紫鹃,不得不压低声响。
“程九,你的脸怎么了?!”
那魂灵整张脸扭来,别处一如往常,唯独脸上,整整齐齐印着两个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