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约莫也是满意的,借着皇后的手赐下许多。其中一匹布今日正穿着,易榆紧盯着一个名字,这会却一个字也认不得,肩头一层冷。
“榆儿......”
李夫人惴惴唤一声,易榆回神,笑道:“没怎的,母亲,且按这上面送帖子便是了。”
说罢,她将名册合拢。窗外浓云过,又有高树阻隔,方才窃来的一点光亮,这会也苟延残喘。
只凭贵人的一口气吊着。
铛——铛——
一只青角象牙杯滞在半空,忘了自己原不是鸟兽。回过神来,落下,被太子借住又抛出。
太子却也没看这一只杯子,前些日子的郁气一扫而空,更忘了与弟弟的别扭,高高兴兴把人召来,闲话逗乐。
许靖川这会却不曾埋怨什么,真心诚意捧着太子,又从他话里掏出一二三个讯息。他虽不知林姑娘自家如何,可即便只一点可能,他也盼着林姑娘准备齐整。
易家如何,易家结交之人如何,许靖川打听许久,在心中整理成册,只等着今晚就跟林姑娘‘串通串通’。
可和衣坐在榻上,许靖川却没立刻安然仰倒。
——他竟是有点心里没谱。
且不说这些事不过是他自家猜测,单说这般直指林姑娘身家,倒显得他私下揣摩过许久。素日与林姑娘相交,是想做个光明磊落、风度翩翩、光风霁月的无双公子,这会把心里的小九九全盘托出,竟像个拿火都烧不掉的湿漉漉。
长吁短叹一阵,许靖川歪倒身子,闭上眼睛。心里给自己暗暗鼓起,说不定林姑娘不介意呢。
来往日久,魂灵离体竟也轻车熟路。耳边又换了风声,许靖川没睁眼,反而闭得更紧些。他唯恐把心里话忘却一样,没等黛玉开口,叽里咕先把易家的事将来。
落到最后一句,许靖川微微眯开一只眼:“我是想着,你若知道,也能早早问问家里长辈的意思,没别的心眼儿。”
月色一照,面皮本该白。可程九不知臆想得什么,这会红得显眼。尤其此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脸又要往这边看,又不很敢。
黛玉噗嗤笑出声来。
“难为你前面说要学唱折子戏,这会就练出好口舌。那会问我要赏钱,这会不必你要,我单听你这口若悬河的一长串,就该请你常来。”
听林姑娘这样讲,许靖川立刻扭过脸。他近前几步,又不好意思似的停在黛玉跟前,高高兴兴道:“我这不是怕你觉得我揣摩你家世,存了什么险恶心思么。”
“你我二人也见过许多次,你又不是个回不去的,要做什么,还需得等到今天?”黛玉瞧他一眼,却也晓得程九在家中处境不好,恐是怕与她断了往来。再思及程九方才小心翼翼的样子,黛玉背过身,竟是有些酸涩漫盖。
只是回过脸,叫程九所见依旧是笑颜。
“且本就是我该谢你,这般事不同往常。你愿意提前知会我,本就是怕我受害,我又怎的要生怨怪?”黛玉坦然一笑,又道:“且你知道这般秘事,想来也不是寻常门户里出来。这会你知道我的,我也知道你的,心里可舒坦些?”
“舒坦。”许靖川点点头,又老老实实补充道:“只是往后,又不知你我二人怎么办。我有心想问得你家事,可我自个的实情又不好告知。我是不会起伤你的念头,又怕你觉得我心不诚。”
“若是事事求个公平,咱们不如去扯个官司。”黛玉将丝缕猜测收敛,又知道程九方才所言的牵连。她父亲自是忠于君主,可若是易家来邀她,却又恐怕是叫父亲也牵扯进来。
若是母亲尚在......
这个念头不知怎的随波而来,黛玉按一下眉心,只将泪意掩盖。
她定一定心,念着如今居住在外祖母这里,无论应与不应,在外都会有荣国府的名号显出来。
黛玉此前也未经过这等事,一时也不知如何作解。偶时冒出个天真念头,竟盼着易家不要看到这边。
“你别担心,我既然有法子打听出这些消息,以后有得什么,一定也跟你说来。”许靖川看出黛玉的些微不安,既气恼外人将尘沙扯落,又怕黛玉今后为难。
说话间,他心里转出许多念头。往后他跟易家也有亲缘,稍多问问,打点打点也不奇怪。
心中思绪多缠乱,许靖川漏了黛玉抬眼。
眼前这个似也有不安,可不知怎的,听这一言,黛玉的心竟稍微安稳些。
总有人是必定站在自个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