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原本怀着一腔喜气送果子来,眼见落空,也只好揪揪马鞍上的纹样。看一眼手里物什,又道:“那这一份也拿去,即便不吃,闻个香气也不嫌路上颠簸。若是又起了兴致——”
“我竟做个饕餮了,一份不足,二份三分也享用?”黛玉说着,眼睛却又望向桌上几盘果子。姊妹们也晓得她近来睡得不好,脾胃又弱,这一口鲜甜,早都留到她跟前了。
红黄的小果应着心事跳动,补了路途颠簸。
黛玉定一定神,又道:“你只将果子分给旁人吃吧,这边尽够了。”
窗外又是几声闲说,随着出城,人声渐渐消磨。鸟鸣近在车盖顶部,那车帘被升起的太阳烫掉色,摸来生热。
待下了车,惜春站在几个姐姐身后。望着威严佛寺与迎来的僧众,声音更低,只她们几个人听得。
“闭眼冬,睁眼秋,来这一趟又有什么用。”
高香燃起,一寸寸化作灰色。跌落在地,化作众多虔诚中的一朵。黎阳滚到车后,寺庙渐也抛在后头。回程的路却比来时更热闹些。
山是矮山,花却是百树。说不清是那一代栽种,各色各样都有几个氏族。其间有些早早结出青果,宝玉看来可惜,嘟囔着错过了赏花的时候。
幸而踏春赏景,多是得个出门的意头。周围皆有男仆女婢看顾,贾母等便也乐得叫姑娘们悠游。
惜春年纪稚幼,这会又懊悔方才与姐姐们高声。这会撅着小嘴跟在身后,牵牵这个衣袖,拉拉那个的手,倒叫迎春、探春与黛玉偷笑几声。
不知不觉间,几人带着各自丫头,竟也到了花林深处。
“你们瞧,这里怎么竟有个大石头!”
探春一声,几人便也随之侧眸。花林间一片空地叫粉白埋没,正中央却立着一块石刻。
迎春离得近些,掏出帕子将上面的残花瓣朵扫落。底下的石头窄长,粗略看去,却有个人形似的。
只是约莫年岁久远,上面苔痕密布。几人俯身近前细看,才看得上面又有朱漆红字。
三山山藏神仙府,九重重阳到自家。
“嚯,好大的口气。”惜春笑一声,又起身四处观瞧,却没见什么庙宇府邸,依旧是层层叠叠的花林,各方嬉笑都似在远处。
转瞬间,瓣朵如雪飘忽,清扫过的碑文又落一层白幕。黛玉凝神看去,想要再读上面刻文,却见一双麻布素文僧鞋露在石碑不远处。再往上看,却有个穿着灰扑僧袍,背着柴禾的女尼立在树后。
黛玉不自禁后退半步,挨到探春背后。探春不解,回过头来,循着黛玉目光向那树后。
满地粉白,哪里有什么尼姑?
又一阵风过,地上的残花飞向天空,融入云后。化作一场苦雨,将宫墙淋作更深的血色。
太子前番在母后那里遭了责备,待出来时,又有许靖川打听祁南。恼怒之下,不由得有点子迁怒。如今回过神,却又觉得懊恼,便将许靖川召来东宫。
好吃好玩,稀奇摆件也不吝啬。只是太子也不甚知晓他九弟究竟喜欢什么只依稀晓得他近来总往藏书阁去,便也寻了些古籍孤本给他读。
给的多了,太子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觉得二人兄弟,老九又是在他母后膝下长大,这般反显得生分了。
是以东西给了,却像个赏赐。许靖川最厌烦这个,尤其太子半句不提祁南,更叫他觉得太子心不诚。
只是看着太子别扭的模样,却有一撇山羊胡在许靖川眼前晃悠。
姜先生找他说那许多,莫非也是看太子不顺眼了?
耳边听着那些‘哪有隔夜仇’、‘素来真心相待’的空泛话,说得多了,又赏赐无数。层层堆叠,好像许靖川再计较,就是小家子气似的。
君子以厚德载物,许靖川道自己读书不用功,等粗通文墨再改正狭隘心胸。这会太子在前面念念叨叨,他只觉这简直是杀人的拿刀叫死人自己超度,死人不自渡,竟显得气量狭小了。
面上努努嘴,对赏赐的物件挺喜欢似的。许靖川端着笑脸出去,却见着潘德周正在门外与太子身边的内侍嘀咕。见到许靖川出来,潘德周便跟身边人低语几句,几步间到了许靖川身后。
二人出了东宫,许靖川见四周无人,才低声问:“你们方才说什么呢?”
“宫里接二连三死了几个内侍,其中有个是小禄子他哥哥,正烦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