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南是诚郡王一党领事,他即便提醒,父皇也不会轻易叫他插手。虽说能得一个未雨绸缪的夸奖,可到底是真切治水的领头功。若不提醒,水患成真,那也是诚郡王的人吃苦头。
明面上,他与姜禀昌商议出个章程。暗地里,却与其余臣属另出一策。当初协定好的奏折并未呈上皇帝的案头。
太子想得很好,先不说弟弟嘴里的猜测做不做得数,即便不幸成真,治水不利的罪名也落不到东宫。可他又知姜禀昌决计不肯如此,是以对他也含糊其辞,却将这谋士也一道瞒了。
姜禀昌虽多谋,可不入仕途,太子更算不得与他推心置腹的明主。他伴着太子久在东宫,待知晓实情,往祁南去的烂摊子已经行到半路。姜禀昌心知恐怕瞒不过诚郡王,一则尽心弥补,另一则恨不能拽着太子吊死在东宫。
可还不等他亡羊补牢,祁南水患的消息便传到京中。姜禀昌那时就知道,太子急于求成,却遭诚郡王反将一军。
“可若是诚郡王早有防范,又怎么眼睁睁看着水患发生?”许靖川当真不解,他想得极好——救得水,领得功,民不受苦,官吏好名声,这不是万万全的好事么!
回应他的是老先生的冷笑,姜禀昌敛住衣袖,嘴唇颤抖。
“祁南富庶,官吏自也吃得饱足。朝中连年水利资灾甚多,却到底多年没有水患发生——殿下以为,那些银钱便好端端存在府库中?如今太子冒险,诚郡王自然将计就计,把治水不利的名头指到东宫。”
一字一句如钟,敲得许靖川嗡嗡,脑壳钝痛。直到坐到黛玉跟前,魂灵才得几分自主。
那一问不是姜禀昌的疑惑,而是许靖川自己的惶恐。
是他先说了水患的事,叫太子早早筹谋,也叫诚郡王知得响动。两方绸缪,都要借此叫对方吃苦头。
可那‘苦果’本不应发生,至少能得几分补救。
若是他没说,是不是祁南官吏为着自己的乌纱帽,便会仔细防洪?是不是太子单为了踩诚郡王一头,也会在事后救灾救险,赈济灾民?
许靖川不知道,他问了林姑娘,可这一回,林姑娘却也无声。
一个圆面庞的姑娘笑盈盈,收拾好的包裹缩在衣箱底部。分明两边都盼着圆满,怎么到头来,两边都不得自由?
看着程九的眼睛,伶牙俐齿的林姑娘头一回哑了声。
却原来说与不说,做与不做,此时节都是一样的结果。
这一夜比往常更冷,从来多嬉笑的屋舍也在其中沉落。可这一回两人对坐,看着彼此的眼睛,却比往常更挨近些,看得清其中神色。
月色一刀裁开,白糖一样绵软,洒在周遭,条条框框里的金瓶银盏都柔和起来,哄着人安卧,忘却人间。
黛玉和许靖川也在这格子间,被这一手糖霜迷了眼。两个影子沿着窗格,并不贴合。可挨得太近,便有了转身的空间。
黛玉看程九,忽然觉得他竟比自己一惯看来还要稚嫩些。
许靖川看林姑娘,记忆中的泪眼渐渐消散,水光之后,竟露出厚土般的沉色来。
“我总要记得这笔债。”
许靖川没细讲,黛玉却心领神会。正如她未言,许靖川却觉林姑娘心中沉甸甸。
“我今后恐怕做不得一个万全的好人,但只要可为,我一定不要做今日所见这般人。”许靖川咬着牙齿,恨恨出声。黛玉摸一摸他铺在桌上的衣袖,魂灵身上的布料竟比铺锦的桌台还暖和些。
“这世上尽没有万全的人,我自个也做不了万全的人。”黛玉摸摸自己的心口,不觉出声:“却不要作一截拐杖,出入由人手,雕饰得宜,内里却是死木。”
他俩人,一个心思深重,一个七窍玲珑。到此时,却是头挨着头,低声说着将来事权作安抚。
说着回到家中,说着得见生母,说着将来要自主,说着不要拘泥方寸中——
渐渐的,黛玉忘了月落日升。只依稀记得程九催促一句什么,她便回榻上仰倒了。
睡意朦胧时,黛玉听见程九笑了一声。
“我明儿再来。”
“嗯。”
她应一声,眼皮生热。
“姑娘醒了?”
紫鹃将她扶起,雪雁已捧来今日出门的衣裳。黛玉撇头望一眼窗外,忽然记得,今日便是‘祈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