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席话落地冷，却将那飘花吹得更快几重。黛玉又打个寒噤，紫鹃上前，拢住她的手。

"咱们去花房。"黛玉急急一句，也不及解释什么，便拉着紫鹃离了风口。

飞兰今日还在院里洒扫，她家遭难，旁人吃准她离了府里没去处，便把脏活累活尽往她那里凑。

方听得林姑娘叫她，她还以为自个做梦。揉揉腥红的眼睛，再看清时，林姑娘已经到跟前了。

“我对你不住。”

劈头这一句，却叫飞兰吓一跳。看看紫鹃，又看看黛玉，飞兰结结巴巴，连连摆手。

“姑娘，姑娘怎么这样说。”

“我今儿去凤嫂子那里问了，却是没个着落——”

“我还当怎么，姑娘肯替我开口，已经是天大的恩情。”飞兰见黛玉竟要哭似的，将话截断，自己笑嘻嘻的。

黛玉却摇头，她皱起眉，眼中的泪珠生生咽回心口：“我只怕是要害得你没去处——飞兰，若是有人叫你离府，你便来寻我。”

“姑娘哟......”飞兰如今也十几岁，早早就被兄嫂卖进府中。见黛玉这样，心里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欲要做个笑脸，却是一颗眼泪先砸下来。

奇怪，奇怪，她分明眼不热，鼻不酸。

飞兰抹抹眼睛，豁达一笑：“瞌睡送枕头，姑娘，我若真离了这里，正好找我爹爹妈妈去。”

“那样，那样也好......”黛玉见着那笑，只觉心酸。嘴里呢喃，又紧忙道：“你若是往后没个着落，就去扬州，上我家去。我给我父亲去信，叫你留在林府。”

飞兰点点头，却还是笑嘻嘻的。见黛玉还有再说，竟推推她的肩膀，叫她快走。

“姑娘诶，姑娘，你的好，飞兰尽记着。这会时候也不早，你可别误了上老太太那儿去的时候！”

她的笑声像水，像风。连绵着响，看不见也灌在耳中。

黛玉在贾母处捱好些时候，好不容易回到自己住处，心中不安，掏了自己的私房钱出来，又叫紫鹃找些衣服细布。

她院里人也知道飞兰的事，又凑一凑，打出一个小包袱。黛玉惦记紫鹃原是外祖母指的，额外有些头脸，便叫紫鹃拿着东西送去给飞兰用。

黛玉留在院里，提笔写着家书。

手边一盏茶由热到冷，眼见着风扯帘幕，处处落空。

紫鹃回来，说飞兰已不在府中。

黛玉只听着，手中小小一个包袱千斤重。搁在台上，砸得斜阳西落。

光是一段段掰过，道上孤影零落。许靖川与许靖琮一道时还能看到个笑脸，背过身自往坤宁宫去时，却只听见自己心如擂鼓。

脚下匆匆，宫墙掷下的影子只在他肩上披一刻便抖落。不死心似的，下一个街口又缠上，落在地上，还要追着他的脚步。

石板上微光闪烁，浑似一颗颗眼珠，一路送他到坤宁宫中。

还没进到宫门，许靖川却正见着太子从里面出来。

见到弟弟，太子只略一点头。从前还有心情逗弄，这会连个笑脸都欠奉。

这时候，许靖川反而慢下脚步。他在不近不远处停住，一手捋着衣襟，一手看着檐上瑞兽。他自小就在皇后母子这边长成，他们的情绪心事，约莫能猜出个七八分清楚。此刻太子面上没怎么，可许靖川心里清楚，太子正不高兴呢。

祁南水患赶在他即将大婚的时候，兆头不好，时机不对，他堂堂太子的婚事，注定是要寒酸着过。

许靖川处处齐整，可他的手一刻也没停了理衣。眼见着太子衣上流金，又想着宫中节俭的诏令。

单把冷笑深埋，换上和气的面容，石板上的闪烁化作吉服上的东珠。

耗费许多人力物力赶制，前面彰显太子得父皇宠爱。这会单留在库房中不用，又叫太子得了体恤民生的名头。

可东西毕竟是在东宫府库，洪水退去，东珠依旧是太子的东珠。

眼见着太子真要走远，许靖川狠一狠心，还是追上去。

“四哥。”他斟酌着，声音更低：“四哥，祁南那边怎样了？”

水患之事是他从前提起，这会稍一问询，都恐怕太子动怒。可许靖川太记挂那边，实在忍耐不住。

但他还是低估了太子的迁怒。

“你问这些做什么？”太子冷眼刮他一眼，笑道：“等水淹到皇城再哭。”

他说完，再不看许靖川的脸色，大步朝前走。

潘德周扶住他家殿下，心里把太子狠狠啃掉一层肉。可许靖川却没乱了方寸，他熟悉太子言行，方才看去并不似往常怒容。

倒像是——恼羞成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