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连个眼神都欠奉,她方从外祖母处出来,起了兴致,便绕路往这边园子里逛着。初听得嬷嬷叫骂,因不知原委,以为是那丫鬟犯什么打错,不欲多说。
可听一阵那嬷嬷翻来覆去的数落,却不过是落叶未扫的小事罢了。
耳听着那嬷嬷的话里越发难听,黛玉心中不喜,便叫雪雁去‘说和’。
嬷嬷走了,那丫鬟还在原处。黛玉带着紫鹃、雪雁转身要走,却不期然听得身后讷讷一声。
“多谢姑娘。”
见苦主来,黛玉便停步。她不常在各处走动,荣国府里人总还有些眼生。那丫鬟见黛玉露出些问询神色,抹了抹眼睛,却笑了。
“多谢姑娘说情,奴婢飞兰,在花房当差的。”
“这不值当什么。”黛玉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更不需飞兰惦记恩情,只额外嘱咐道:“那嬷嬷话不中听,想来脾气也躁些。她这会走了,往后说不得还要寻你为难,你自个还是多留心。”
“姑娘......”飞兰不伺候府里奶奶、姑娘,这会也是头一回见着这言谈里得意的林姑娘。原听说是常与宝二爷闹小性儿,这会见了,却觉是顶顶和善体贴的脾气。又听得黛玉后半句,压抑下去的泪珠又挤住眼睛。
黛玉见她要拿手抹,便递一块帕子过去。飞兰接了,原要盖在脸上,可不知怎的,最终又捏在手里,只任由泪珠子坠下去。
“她也只敢这会装装样子。”飞兰要狠狠啐一口,惦记黛玉在前,又生生忍下去:“眼见我家里边遭难,觉得拿捏住我的短处,就尽可着往我一人身上使力气!”
“若是个头疼脑病,短缺银两,倒还能帮衬些。”黛玉听得是祸及家人,心中更是不喜,连带对飞兰也多一层怜惜。
飞兰却因黛玉的话露出笑意,只那笑含悲带苦,直叫黛玉眼中一重,鼻尖泛起酸涩之意。
“多谢姑娘好意,飞兰尽记着姑娘的情。”飞兰咧咧嘴角,低声道:“奴婢家在祁南那边,水发了,山高水远的,传不过信儿......我爹爹妈妈都在那里......”
黛玉闻言,心中却吃一惊。她在外祖母那边坐了许久,舅母嫂嫂皆在,正说着春来赏花景,哪里晓得水灾吞了许多性命。即便是凤二嫂子说起琏二哥,也尽是喜事喜气。
再见飞兰,却是一层歉疚漫上心。黛玉捏捏自个腕子,与飞兰道:“你若得闲,便来我这边吃杯茶水。我素来也用得些寄信的门路,回头与凤二嫂子问问,看看能不能帮你。”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飞兰口齿伶俐,这会却说不出什么,结结巴巴,只颠三倒四这样几个字。
黛玉却竟生出不敢多言的心,方才的嬉笑化作冷风吹进肚里。满园春景无边,往后还要上外头去。任是谁又知,伺候花草的要把泪浇灌进去。
知道的,又把这当个软肋,可劲磋磨揉捏。
她匆匆别了飞兰,转身便要去熙凤那里。可没走几步,正见着宝玉喜气洋洋过来,脚下生风,衣摆流云。翩翩过来,浑似将百花集一身。
“林妹妹!我正寻你。湘云难得来,嚷着闹着要看我那儿的好玩意。我心里惦记你,这就找你一块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