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莫怪,宝玉惯是个痴性子,又最好与姑娘一处。平素你二人样样好,偏这会似淡了,他吃饭睡觉都常念着些。”
既是个痴性子,何必言谈间将二姐姐扯落进来?黛玉心中不快,却也因着霁童方才一吓,却不好多言。
“原是这小崽凶顽,我教不利,这才叫她今日讨嫌。”她说完,见宝玉竟还想再探身过来,连忙道:“今儿日昏风懒,屋里也多忙乱。等后日我收拾出些物什,再邀你与姊妹们赏玩。”
她话里带了送客的意思,宝玉虽未将方才事放在心上,可二人闹出不愉快,不由得怏怏而去。眼见他走,黛玉又担心叫霁童生了凶性,旁人不喜,要将霁童赶出。
——她自个都是客居,不需长辈开口,任是谁轻飘飘一句,她都难安稳将霁童留下来。
“你这小冤家......”黛玉捏捏霁童的耳朵,听见她小声咕噜,心中却更增伤怀:“若是真不好了,倒盼着你能去程九那儿。他必将你照顾稳妥,你陪着他,他也高兴些......”
后一句不知怎么溜出来,黛玉略微一顿,却也不觉自己失言。也许那一夜程九的一双眼仍刻在她自个眼前。
脸是笑的,眼是哭的,趁着一汪月,脸色竟是纸扎样的惨白,映着金杯银盏。端在富贵仙乡,说一句凄风冷雨,也似无病呻吟。
“谁给你受了委屈?”
那会这句话也是不自觉便说出来,黛玉一怔,又想起和程九道初见。那会他也是突然出现,二人不相识,他却问她
“你是受了什么委屈?”
月色洗炼,银波中,他们看清彼此的脸。此间回顾往昔,约莫在初始时,他们就站在同一边。
程九原是笑的,听清黛玉那一问却是神情改换。眼皮闪烁不停,连嘴巴也抿起来。他看上去浑似要哭,可乌云盖月,房中再亮起,他却到底露出一个笑来。
“没什么委屈。”他的声音似纱,缓缓盖在黑夜间:“我只是在家待得不快活,想回到母亲身边。回不去,这才伤心起来。”
那是程九头一回说起自己家事,黛玉竟替他心中一紧——怕他这会心绪翻涌,说出什么不当说的,二人今后再不复这般。
可许靖川想得很仔细,不如说这些话在他肚里盘旋许久,直到今天才鼓足勇气说出来。
今夜月色亮眼,竟叫黛玉的眼睛也痛起来。她在这边有外祖母疼爱,可终究想回到父亲身边。又知世事艰难,便也只好将翻涌的念想压在心间。而此刻程九说起,黛玉方知他二人竟是水中两面。
些微一触便散开,可静静望着,却在彼此眼中看到自己的脸。
霁童在花篮里盘卧,一双翠眼望着外边。
地上的两个影子原在屋舍两端,这会却挨得稍近些。
吱喳一声尖鸣,那鸟儿终究知道受了天道的骗。黛玉抬起眼睛,看着暮色更晚,想着程九今夜又来,心里更生出些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