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可是与人比个尽兴,才大发感慨?”黛玉心中一动,却也不好明言。面上仍笑,话里也半是调侃。只程九的用意与她却似蒙纸,虚虚见着形影,底下的东西竟反不敢猜个确切。
“这会却还不成,宝马配了寻常人,总归可怜。”
话到这份上,黛玉的心反而安定下来。她稳一稳神,专看着程九的眉眼。
“照这般说,专要等活人飞升,才好领出宝马,比个痛快?”
“活人飞升哪里这样轻易?且不是谁都如易府一般,得了君恩垂怜。”见黛玉看来,许靖川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攥紧些。可面上仍是方才的样子,半笑半调侃,依旧是一副少年人炫耀的模样:“实不相瞒,我家与易家从前在军中有些渊源,也愿意看他们愈发好起来。”
月色陡然熄灭,再燃起,却似个苍白的灯笼横在二人中间。一人一魂作了灯笼画,两两相对,雕梁画栋都落在身后面。
月色渐又亮眼,照得仅剩的一点影子粘在鞋底。二人默契地扭转话题,又闲话一二。
程九照旧绕到屏风后,黛玉仰回榻上,却不似之前得以入眠。
程九为何偏说起这些?
依照素日所见,他家里行伍出身,武将世家却也可信。与易家有渊源,更是情理之中。若是两家交好,易家起势,他家自然也得脸。
可程九为何忽说起这些?
要说今日有什么不同......
黛玉翻身侧卧,眼睛正好看到那莲花壶。依旧是水红的底沿粉白的边,迎着月色,似有滴冰晶要坠下来。
啪——
“九哥!”
这一声突然,许靖川抬头,最后落笔的一个‘全’字不见笔颤,反而露出些凌厉。只是看清眼前人,许靖川却笑开。
“靖琮?你怎么这会过来?”
“我一个人在马场好没意思,你还说我?每日就练那么点时辰,怎么能训得烈马呢!”
“你倒是每日勤勉,下回再叫我替你遮掩功课,我可要当没听见。”
“九哥——”许靖琮的声音陡然婉转,他只比许靖川小半年,这会依附过来,看去便排山倒海。
然许靖川一惯与他交好,这会也不装模作样,径自躲开。
“九哥,你怎么这样冷血?”
“少来,依我看,一准是贵妃娘娘使人把你从马场拉下来,不然您哪舍得来我这儿?”
“我就知道瞒不住九哥。”许靖琮站定,笑嘻嘻一阵,又换作一副苦脸:“真叫你说着了,这会四哥大婚,我母妃也多忙乱。她怕我在外头惹事,想叫我安分些。”
说到这,许靖琮又愤愤不平似的:“我却想不通,练习骑射于婚事有什么妨害?是我的马要吃了下聘的大雁,还是马鞭子能抽落东宫的瓦砖?”
“只听你这嘴上不把门的,就知道贵妃娘娘怕什么妨害。”左右四下除了潘德周,就只有许靖琮身边的孙喜。许靖川拿一本书放在许靖琮面前,无论说些什么,外人进来都是勤学苦练的景观。
许靖琮接了书坐下,随手搁在一边,自己端杯茶一饮而尽。
“我也知道。我母妃跟着皇后娘娘,自然也盼着四哥婚事更顺遂些。前儿她还说呢,外祖家科举兴家,怎么到我就不好文墨,专爱跑马。”许靖琮笑嘻嘻的,嘴随着话掉下来:“要我说,我该跟九哥的,九哥你外家可是——”
话到此,许靖琮咬住自个舌尖。
“九哥......”
“你要在我外家,说不准还训得更严。到时候数落你骑马掉鞍,丢脸。”许靖川笑一声,见弟弟怯生生看来,语气也变软:“没事,这满宫都知道的事,说出来也没人责怪。更何况咱俩的关系,我自知道你没什么坏心。”
这话却是真的,都知道他外家吃了败仗,他母妃却桀骜不驯,顶撞君王。程家父子战死,她自个也落了个褫夺封号,离宫苦修的下场。
他听得多了,看得多了。父皇的冷眼,祖父的盘算,养他长大的母后唯恐他沾上嫡子的名号,与太子相为难。
他是真的不缺许靖琮的一句,甚至他话里的赞叹在这漩涡里还很稀罕。
心里这样满,可惜却如泥淖般长不得花来。许靖川不自觉将手伸向那只莲花壶,看着杯子将满,却忽然希望里面的水溢出来。
他想斟两杯,另一杯却不在眼前。
许是见他这会静默,许靖琮一时不安,一时又替他心酸。搜肠刮肚寻摸新鲜事,好不容易才从母妃的念叨里找出一件。
“九哥,你知道么?今儿东宫悄悄请了太医,还是我母妃正好在皇后娘娘那才知道的。”
“怎么?”许靖川回神,不免疑惑:“四哥那边?”
“不是四哥,好像是四哥那儿的一个门客。”许靖琮做个手势,都晓得他们四哥脾气上来不睁眼,这会就是那位先生躲不及,竟受了害:“看这紧张的样,应该是姓姜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