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够,足够。”熙凤笑不迭,更将黛玉搂紧,往后竟没松开。
那一只莲花壶便摆在桌案,从熙凤处的朱漆小桌,挪换到山水屏风前。黛玉与紫鹃等人闲话嬉戏,暂将此事搁在一边。
粉白的瓣尖凝一滴水露,欲掉不掉,斜阳浅照,似有一颗金子闪烁其间。
几息间金光坠地,散碎几瓣,顷刻间消散。
许靖川直直盯着桌案,入木三分,几乎要把水浸润的踪迹收拢起来。偏太子在眼前喋喋不休,惴惴不安。一则道太子妃家世,二来又怕那是个貌若无盐。
这还不好办?许靖川暗暗道:不妨现在自毁容颜,往后看谁都是天仙。
这话抵死不能说出来,许靖川笑弯了眼,只道:“父皇英明神武,嫂嫂定是顶顶好的。”
“这话可不准,说来我也只看过画像,并未见过真人相。”
人家姑娘可是连画像都没见过——
许靖川在心里撇撇嘴,庆幸太子面容多似皇后,父皇也是个人物。不然易姑娘被掀开盖头,抬眼撞见个面似馒头身如座钟的秤砣,也是天可怜见。
隐约瞧一眼太子,许靖川默默打个寒战,嘴上还道:“四哥又多心,宫里的画师怎么敢弄虚作假地冒犯?”
太子只觉得九弟年纪尚小,不懂他这即将成家立业之人的心酸。心里又对未来的太子妃畅想一二,见许靖川神情飘忽,不禁纳罕。
“川儿,你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
“四哥,我约了十弟去跑马。宫里新进到矮脚马,听说样子小,跑得却快。”
十皇子靖琮便是嘉贵妃之子,因嘉贵妃素来依附与皇后,许靖川与他交好,太子也不奇怪。只是心中好笑到底是两个小孩,伸手把许靖川发顶揉乱。
“你四哥的婚事,竟还不如几匹马讨你喜欢?”
这若换作别家,实在是兄友弟恭好事一件。但许靖川素来与太子客气知礼,忽然来这一遭,实在也叫他发呆。头顶的乱发颤颤,脊背发凉,鸡皮疙瘩一路窜到指尖。
遮掩似的,许靖川的眼睛在桌上逡巡。看到内务府新换的壶盏,倾身拿过来,笑道:“果真是喜事将近,这壶只看着都高兴些。”
“你若喜欢,就自己拿着用去。”
“怎么好要四哥的东西?我稍后自己叫人问去便是,总少不了我一件。”
“你也说是好事将近,拿了我的,可不是沾沾喜气?”太子听他这般说,却不由得他不拿。当即招呼人收好,又叫潘德周额外捧上几件笔墨纸砚。
这婚事未成,先有人生出好气性。许靖川看在眼中,暗暗惊奇,连带笑容也更真切些。
眼见潘德周把东西拿好,看着那督促学业的用心,许靖川又想起水患一事来。可又见太子这会满心都是他自个的婚事,许靖川迟疑半刻,终究是不曾言,又说笑几句便告辞离开。
太子在后面看,扭脸瞧一眼外头的天——天色也还早,怎的九弟就这么急切?原也没见他痴迷骑射,怎么这会就爱好起来?
他这会的疑惑,许靖川是不曾知觉。脚步朝着宫中马场,心思却已经飘扬到夜间。
今日里心不在焉不假,却不是为着几匹马。和衣入梦是真,只是桃源却不在这深宫内院。
鼻尖炉香渐消,耳边夜鸟鸣叫。许靖川听得一声‘程九’,迫不及待睁开眼睛,扭脸就笑。
却见一只顶熟悉的壶摆在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