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黛玉站在他对面,许靖川才扭过脸,手也跟着垂下来。
二人一时无言。
许靖川等着林姑娘开口,黛玉却是额角沉沉,慢咬舌尖。她观程九言行衣衫,料知他家中也不凡。方才宝玉几次都被她打断,看似言之未尽,可若是仔细推敲,倒很能咂摸出内情。
她与程九奇缘得见,皆非本意,相谈却开怀。若真牵扯上世俗揣测,只消想想,黛玉心中陡然别扭起来。
尤其程九在她这边,若是给外祖母家惹了灾患......
想到这一件,黛玉面上禁不住带出些许。眉眼如水倒流山间,经了凉风,又化作水汽蒙蒙着下来。
她这一垂眸,许靖川心里便打鼓。他私心将这奇遇当个桃花源,不理阳间的烦心事,麻烦却也只在魂灵不知如何回旋。而今林姑娘若是与他生嫌隙,那真是一朝打落凡间。此事不必成真,当下就叫许靖川的眉梢眼角疼痛,眉心也一阵阵发寒。
这一幕落在黛玉眼中,却又是另一番心惊。但见程九眉心处聚拢又涣散,一时顾不得方才忧虑,只紧着声儿叫一句‘程九’。
“我方才捂紧了耳朵,也别过脸。除了他刚来时那一句,往后的当真一星半点不曾知觉。”许靖川便是有这般好处,任是何事,都愿意自己先张嘴说开。旁人无论信与不信,这会却对着林姑娘存出些无望的希望来。
见林姑娘眸中烛光跃动不定,许靖川又道:“我说的句句属实,真是一点不曾听见。我若是扯了谎话,就叫我魂灵无归处,往后就这么漂泊世间!”
“你这人!我还没说句话,你就发了这样的毒誓——”黛玉先是一急,出声又怕惹紫鹃她们忧心入内查看。收敛声音屏住呼吸,想着程九方才的形状,竟是鼻尖一酸。
“生死无常,哪里好这样轻易用作誓言?”
黛玉说完便背过身,许靖川立时无措。他又想起第一次与林姑娘遇见,林姑娘还浸失散亲人的悲痛里面。他这半活的人言行无状,却又叫林姑娘怎办?
悔意丛生,方才的一点气势也被那蒙蒙水汽浇灭。许靖川慢慢依顺着黛玉姿势,在她对面坐下,声音也变得又慢又浅。
“我是怕多听失了妥当,你心里厌烦我。再则我不与你说起我的实情,却听了你家的,纵然无心,对你也是好大的不公平。”许靖川原低着头,这会眼睛向上一望,巴巴去望黛玉。见黛玉已经转过身,正望着他,那一眼便又软下来。
他头还低着,声音却翘出个尾巴:“我是真没听见......他刚才把我腿都压不见了,你们说话都是嗡嗡着,我又捂着耳朵......”
程九说得可怜,方才确实也魂灵离散。黛玉不忍,又因着方才那誓言,这会也信了大半。尤其她自己亲眼见程九眉心空茫,更疑心宝玉那玉有真神通,这才使得程九今日不完全。
不过程九到底未消散,过了宝玉那一关,想来也是良善。又思及方才那句‘好大的不公平’,黛玉抿抿嘴,竟觉出些不同的滋味来。
定下主意,黛玉缓和调子,轻声道:“你话一连串,却不容得我说一二。我是信你不曾听见,只我也不好多言家事,请你担待。往后你再来,还和从前一般。”
见程九忙不迭点头,黛玉禁不住要笑起来。脸撇转,又扭来,黛玉正色与许靖川道:“只一样,你往后不要再胡乱发那样的誓言。”
“多谢林姑娘,只是我这会‘身无长物’,可信的反只有魂灵一缕。方才情急,这才浑说,请你不要责怪。”
程九说得真心诚意,黛玉便也不气。又摇摇头,叹道:“常说各自珍重,这重中之重的更不好挂坠嘴边。若是叫妖邪听去心愿,存心惑乱,岂不是叫你父母兄姊伤怀?”
许靖川心中暗道,他若是拿父兄起誓,只怕老天要判他心不诚恳,该给他的也不应验。
可林姑娘又是好人,许靖川对着好人总有好心眼。
“好,我往后再不这样乱说。”
他重重一点头,又因着自己不甚在意的东西竟叫旁人惦念,话音落地,不由得一叹,胸间却生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