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他费心解决,就懂事的销声匿迹,没给他带来任何麻烦。
这本应该让他感到轻松满意。
本该如此。
骁莱站在训练馆里,晃眼的灯光将整个场馆照的纤毫毕现,打在他的头顶,洒下一片阴霾。他正低头看着光脑上兰斯薇回复的那句“今天有事。”眸色暗的照不出光亮,神色冷淡。
四个字不冷不热,像扇正在合拢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风从骁莱的指间穿过去,凉丝丝的,然后他一抬头发现自己正站在那扇门外面,手里还握着门把,门已经紧闭。
骁莱的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但那之后他就没有再发了。
他开始留意。食堂窗边第三个位置的桌面上偶尔会有水渍的残痕,像有虫刚坐过。训练馆侧门的锁,他路过的时候会伸手碰一下,有时候是松的,有时候是紧的。行政楼三楼的窗户,傍晚的时候偶尔会亮起暖黄色的灯。
他把这些痕迹收进脑海,原来兰斯薇没有消失,他只是不想见他。
傍晚他站在银桦树下,风从西边吹过来。那天晚上结束之后,他靠在走廊里,时间正在被风吹散,像一片正在卷边的落叶,兰斯薇就藏在身后的房间。
第二天,骁莱去了行政楼下。三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刚被打开的。骁莱站在那里,从这个位置看那扇窗户,看不出里面是否有虫,窗边没有剪影,没有移动的迹象。但他知道兰斯薇在里面。那道霜松的冷冽太清晰了,像是被风从窗缝里带出来的,松脂和霜的余韵,在空气里拖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尾迹。
骁莱能闻到它,那种透骨的、像北境苔原上被雪覆盖的松枝在深冬散发出的味道——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和他掌心贴着那截腰时从皮肤里渗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扇窗户,然后低下头,像是要确认自己的视线是否落在了正确的位置上。他站了将近十五分钟。窗帘一直在动,但窗边没有身影。
骁莱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几步之后停下来,没有回头。那扇窗户的灯光正落在他的后背上,暖黄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背后缓慢地靠近他。那道光线没有重量,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根正在被拉伸的线,正在变得越来越细。他没有转身,继续往前走。
晚上,骁莱坐在宿舍里,面前摊着新的技术合作方案。他的手指搭在光脑边缘,目光落在屏幕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闭上眼,那天的画面就会自己浮上来——兰斯薇的嘴唇贴着他下唇的触感,那道被牙齿咬过的痕迹,他掌心里的那截腰从绷紧到松弛的整个过程。
骁莱睁开眼,把光脑扣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吹散隐隐的烦躁。
骁莱调整了自己的路线。
他去食堂的时候坐在另一个位置,去训练馆的时间从下午变得更晚。他没有再去行政楼下。他在试图把自己放回认识兰斯薇之前的位置上——或者至少是靠近那个位置的地方。但他发现那条路变得比他自己以为的要难走。他走进食堂的时候,目光还是会落在窗边第三个座位上,然后移开。他路过训练馆的时候,脚步还是会放慢,然后加快。他发现自己会在不经意间抬手碰一下自己的下唇,触感已经淡了,像一个正在缓慢愈合的印记,边缘正在变模糊,但中心还留着一层浅淡的温热。
那天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没有走主干道,而是拐上了那条通往训练馆侧门的路。他不知道自己的脚步为什么会往那个方向走,也许是因为那条路更安静,也许是因为他在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里还存着一丝没有熄灭的期待。训练馆的侧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骁莱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到训练馆内部黑漆漆的,木桩在月光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没有推门,但也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扇门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胸腔里缓慢地加速,像有什么东西越过那层被月光照亮的空气,正在缓慢地靠近他的指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感觉到熟悉的信息素正在缠上来。很淡,但它是真的。不是记忆,是今天留下的,像一层正在变薄的水汽。
他转身离开。
走廊里遇到兰斯薇是在那周的末尾。骁莱从楼梯间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走廊另一头有一道浅色的身影。那道身影正在朝楼梯间走过来,步伐平稳,肩线在暮色里呈现出熟悉的宽度和弧度。骁莱的脚步停住了。兰斯薇今天穿了一件天蓝色的毛衣,领口宽大,锁骨突出。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线条,和他掌心记住的一模一样的轮廓。
那道气息在交错的那一瞬间变得清晰。骁莱能闻到细碎凉意从他的皮肤上溢出来,越过两个虫之间的那道间隔。兰斯薇的目光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几不可见的停顿,然后恢复了平静,像水面被风吹皱之后重新平整。
那道浅色的背影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没有停下,没有开口。但那道气息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变得比之前更清晰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微微推了一下,朝他涌过来,又退回去。骁莱转过头,那道浅色的背影正在朝走廊另一头走去。他站在走廊中央,感觉到自己嘴唇正在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重新激活了。那层温度正在缓慢地向四周扩散,从他的唇渗入内部,在舌尖上化开。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指尖碰到的时候烫的吓人。
联谊会前一晚,骁莱坐在宿舍里。
窗外的春夜有一种缓慢的气息,生命和野望正在风里生长。他推开窗台站在那里,直到远处那道光在他的瞳孔里烧成一个不断复现的圆点。骁莱把光脑揣进口袋里,转身走出宿舍。心跳正在胸腔里缓慢地加速。
走在那条通往行政楼的主干道上。阳光穿过叶片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骁莱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兰斯薇站在窗边,转过身来看到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泛起涟漪。像是看到一个他预料中会出现、但依然需要他亲眼确认的出现。
“明晚的联谊会,”骁莱说,声音不大,“你会来吧?”
兰斯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窗外的暖意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整个框进一道正在变暗的光晕里。他低下头,又抬起,目光在骁莱的脸上停住了。
“你去的话,”兰斯薇说,“我会去。”
骁莱站在门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那层暮色里缓慢地落定,像一枚硬币终于停在了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