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的。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骁莱的后背一阵冰凉。他想兰斯薇说这几个字的语气大概是那种压低了的、平静的、好像什么都在掌握之中的声音。可正是这种平静,让他觉得心脏被人攥了一下
骁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对塞西莉亚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走了。走廊很长,灯光明亮,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走出去很远,才停下来,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上方。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亮得刺眼。骁莱眯起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酸涩,从心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又重又慢,像有人在一拳一拳地捶。
他可以的。
兰斯薇说“他可以的”。
兰斯薇不愿意当面见他,不愿意亲自告诉他,不愿意给他发一条消息。但他在骁莱不知道的时候,对别人说“他可以的”。
骁莱把手里的数据卡翻了个面,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卡片。他想起兰斯薇以前说“你学得很快”时的语气,想起兰斯薇说“嗯”时那个字的重量,想起兰斯薇交给老上校的模块,想起他说“他可以的”时——他不知道兰斯薇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是面无表情?还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还是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出现了懒散的笑意?
骁莱永远都不会知道。因为兰斯薇没有让他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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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兰斯薇坐在临时办公室的桌前,面前摊着骁莱的实机演示评分表。每一项指标都在九十分以上,综合评价是“优秀——建议直接进入下一阶段”。
兰斯薇盯着那张评分表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下来。他拿起笔,在“审批意见”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西里特·兰斯薇。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室内漆黑一片,门缝透着丝丝缕缕的光,在评分表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像牢笼的栅栏。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看到了骁莱在台上的样子。自信,从容,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游刃有余。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全息投影的蓝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兰斯薇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只雄虫在台上闪闪发光,心脏跳得快得不像话。他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让自己的表情出现任何破绽。
他自豪、骄傲、又痛苦。
是钝的,像一根生锈的针在骨缝里慢慢地钻。兰斯薇却低哑的笑。
他想鼓掌。他想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是我的学生”。他想走到骁莱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做得很好”。但他没有。他只是在骁莱讲到最后一个模块的时候,站了起来,拿起外套,从侧门匆匆离开了会场。
因为他怕。
怕自己再看下去,就会控制不住。怕骁莱下台后朝他走来的时候,他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怕自己会伸出手,去碰骁莱的肩膀,去碰骁莱的脸,去碰那些他只能在梦里碰的东西。
是他越界。
兰斯薇睁开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这双手握过刀,打过枪,洗过无数的生死,却不敢接一只雄虫递来的三明治,真够可笑。
他把评分表折好,放进抽屉,和那封家族的信放在一起。然后拿起军帽,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亮着,冷色晃眼的光照在地面上。他走过训练馆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门锁着,灯没开。透过玻璃门看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那只雄虫,也没有那张总是笑的让虫心烦意乱的脸,指尖触了一下冰凉的玻璃门,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了回去。
兰斯薇站了几秒,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暗影,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稳健,脊背挺直,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
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因为回头了,他就会看到那扇关着的门,就会想起骁莱站在那里等他晨练的样子,就会想起骁莱手里提着的两份早餐,就会想起自己说“忙”时那个字的重量。然后他就会发现自己筑起来的那些防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感情的滋生不讲道理悄无声息,但如何选择是可以决定的,可以放任它烈火燎原亦或巨浪滔天,也可以在占有欲的萌芽之初就狠狠掐灭。
占有必滋生嫉妒,爱意定使人面目全非。
古往今来,哪怕换了星球,变了种族,越了文化,恒古不变。
兰斯薇走进夜色里,罕见没有月亮挂在天上,路灯的暖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
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飘过,发出细碎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兰斯薇缩了缩肩膀,把军外套拢紧了一点。
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心里好冷,空荡荡的冷。
幸好,一切还来得及回到正轨,万幸纠缠不深,心意浅浅,既然擅自心动,就应该承担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