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上校点了点头，把文件合上，终于抬起头看了骁莱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骁莱读不懂的光，像是审视，又像是惋惜。

“兰斯薇少将很看重你的项目。”老上校说，语气不咸不淡，“他跟我说，你的方案是近三年他看到的最有潜力的军用技术项目。”

骁莱愣住了。兰斯薇从来没有当面夸过他。

他以为那些“你学得很快”“不错”，已经是兰斯薇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他不知道，兰斯薇在背后是这样看好他。

“他还在方案里加了一个模块。”老上校从光脑里调出一份文件，推到骁莱面前，“自适应战术数据分析框架。他说是你的思路，但代码是他写的。你看看。”

骁莱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段熟悉的代码。极简的注释，精准的变量命名。是兰斯薇的代码。但老上校说，兰斯薇说这是骁莱的思路。

骁莱盯着那段代码看了很久。他从来没有和兰斯薇讨论过这个方向。这个思路不是他的。是兰斯薇的。兰斯薇把自己的代码，署上了骁莱的名字。

骁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忽然意识到兰斯薇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在帮骁莱铺路。军部的项目，署名越多、思路越广，含金量越高。兰斯薇不需要这个模块来证明自己，但他知道骁莱需要。

骁莱攥紧了光脑，指节泛白。

“替我谢谢兰斯薇少将。”他说，声音有点哑。

老上校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从军部回来的路上，骁莱路过了一间小型阶梯教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投影仪嗡嗡的声响和教官低沉的讲解声。他本来只是路过，余光却扫到了一个熟悉的侧影。

兰斯薇坐在第一排，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态随意得像是这间教室的主人。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浅金色的头发垂在额前，被他时不时用手指撩一下，露出下面那双碧绿的眼睛。旁边的教官在讲战术推演，兰斯薇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偏过头和旁边的军官低声说几句话，嘴角带着一丝散漫的笑意——那种慵懒的、带着几分痞气的、好像什么都没放在眼里的笑。

骁莱站在门口，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见过兰斯薇很多面——冷厉的、高傲的、生人勿近的、耳尖泛红的、慌乱无措的。但他很少见到兰斯薇这样放松的、旁若无人的、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豹子一样的姿态。优雅，危险，随时可以暴起，但此刻只是懒洋洋地眯着眼睛，享受这一刻的闲适。

骁莱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兰斯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骁莱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兰斯薇却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投影。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骁莱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兰斯薇在收回目光之前，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分不清，但很想再仔细看看。

骁莱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就在他僵在那里的时候，塞西莉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

“比斯阁下？”塞西莉亚微微颔首，“您来找少将？”

“不是。”骁莱收回目光，“路过。”

塞西莉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兰斯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骁莱站在走廊里，听见塞西莉亚压低声音对兰斯薇说了句什么。兰斯薇“嗯”了一声，声音很轻，但骁莱听到了。那个“嗯”和他消息里的“嗯”一模一样，短促，平淡，像一扇关上的门。

骁莱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光脑，攥得掌心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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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部要举办技术交流会的消息在校园里传开了。面向全校征集项目方案，优秀者可以直接进入军部的项目孵化池。军部有意让他参加，骁莱对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一个机会。第二反应是：兰斯薇会去。

骁莱在报名表上填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项目简介发了过去。他的项目简介写得简洁有力，没有废话，每一个字都在说“我有实力，你们看结果就行”。这风格是从兰斯薇那里学来的。

报名提交后的第二天，骁莱在食堂遇到了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干脆利落。

“比斯阁下。”塞西莉亚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我看了您的报名材料。实机演示的准备进度如何？”

“最后一个模块还在优化，下周可以完成。”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低头吃了一口饭，然后又抬起头：“少将让我转告您，技术交流会当天，军部会有几位高层到场。您的演示时间安排在了上午第二场，位置靠前，好好准备。”

兰斯薇让塞西莉亚转告的。

不是亲自说的，是让别的虫转告的。

“知道了。”骁莱说，“替我谢谢少将。”

塞西莉亚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骁莱戳着盘子里的营养餐，忽然没了胃口。现在连那个“嗯”都没有了，变成了塞西莉亚的“少将让我转告您”。

骁莱把餐盘往旁边一推，站起来，走出了食堂。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他想，也许快下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