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微微震动，像某种大型动物在远处低吼。他闭上眼，又睁开。

脑海中浮现骁莱今天在审查室里的样子——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专注而明亮，回答问题时的语速不快不慢，逻辑清晰得像教科书。每一个“不知道”后面都跟着“但是我们可以这样解决”，每一个“我不确定”后面都跟着“我会尽快搞定”。

兰斯薇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笑，立刻把嘴角压了回去。

但，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虫。没谁看得到。

他没必要克制。

兰斯薇犹豫了一秒，然后让那个笑留在了脸上。

很浅，很淡，像冬天窗户上化了一半的霜花，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过。

只是无人得见。

.

接下来的三周，骁莱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代码机器。

每天清晨他准时出现在训练馆门口，提着两份早餐。晨练结束后，他背着一书包营养剂钻进实验室，一坐就是一整天。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他的手指在光脑上敲得飞快，偶尔停下来灌一瓶营养剂，连味道都懒得品。

实验室的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冬季的枝干光秃秃的，像一柄倒插在泥土里的枯骨。骁莱有时候敲累了会抬头看一眼那棵树，心想这要是地球上的槐树，春天也快开花了。然后低下头继续敲。

艾伦来过几次。

第一次是送换洗衣服，看到骁莱眼下的青黑和桌上一摞空的营养剂瓶子，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默默把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

第二次是送晚饭，骁莱头都没抬地说“放那儿”，艾伦放了，第二天早上来看，原封没动。

第三次艾伦终于怒了，他直接拎了一箱营养剂过来，往桌上一放：“你干脆别吃饭了，直接输营养液得了。”

骁莱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这技术吗？”

“……重点是这个吗？！”

兰斯薇也来过。不频繁，隔两三天一次。

每次待的时间不长。他不打扰骁莱，只是站在实验室门口看一会儿，看着他的状态眉头越皱越深，后来每次都会留下一管军用特供的营养剂——银白色的金属管，和骁莱桌上那些高级营养剂的蓝色塑料管摆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骁莱有一次终于逮住他，抬头问：“老师，您怎么来了？”

“路过。”兰斯薇面不改色地说。

“军部大楼在城东，您路过城西的军校？”

兰斯薇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几天没睡觉了？”

骁莱心虚地移开视线。兰斯薇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第二天骁莱在实验室桌上发现了一管银白色的营养剂，旁边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喝完睡觉。”

骁莱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他把便签小心地折好，夹在光脑保护壳的夹层里，喝掉了那管营养剂，破天荒地趴在桌上睡了两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光脑上多了一条消息。兰斯薇发来的，不是文字，是一个文件——一个优化后的算法框架，正是骁莱卡了三天的那个模块。

骁莱盯着那段代码，这个框架不仅解决了他卡住的问题，还预判了他接下来可能遇到的三个难点，每一个都给出了参考方向。

这至少需要两天的工作量。

他发了条消息过去：“老师，这个框架是您写的？”

回复来得很快：“嗯。你之前那版效率太低。”

“……您昨晚熬夜写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不是。顺手写的。”

骁莱看了看这个“顺手写的”框架，又看了看桌上那管银白色的营养剂，再看了看光脑保护壳夹层里的那张便签。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鼓鼓囊囊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感动，感动太单薄了。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浓稠的东西，像是一整罐蜂蜜倒进了胸腔，又甜又闷，让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没有再回复，而是把那个框架打开，开始一行一行地研究。每一行代码都像是一种无声的对话。兰斯薇的习惯是用极简的注释，没有多余的字。骁莱越看越觉得，这个人是真的懂他——懂他的思路，懂他的瓶颈，懂他在哪个地方会卡住。

这种感觉比任何夸奖都让人上瘾。

三周的deadline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骁莱在这种紧迫感中反而找到了某种奇异的平静。距离截止的时间还有四天的时候，他终于把整套实机演示系统跑通了。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字符——【All systems operational】

骁莱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整个人瘫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不是想哭，是太累了，累到连高兴的力气都没有。

他拿出光脑，给兰斯薇发了一条消息：“老师，系统跑通了。”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他以为兰斯薇已经睡了，没想到三秒后就有了回复。

“嗯。明天我来看。”

骁莱盯着那个“嗯”字，嘴角弯了一下。靠营养剂强行透支的身体终于消耗到了极限，此刻一放松疲倦便铺天盖地的涌来，他强撑着离开实验室，一回到家便在床上陷入了昏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