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湖已凝脂覆镜，冰面上人影绰绰，嬉笑声如碎玉般散入寒风中。沿岸的水杉林褪尽华裳，嶙峋的枝干如戟指苍穹，与昔日登高远眺时的苍茫意境迥然不同。

林间积雪被行人踏出纵横交错的小径，失了皎洁却添了生气。我垂眸看了眼鞋尖早已斑驳的泥渍，索性拽着徐鸮进了杉林深处。

掬起表层的新雪在掌心揉捏成团，我蹲在虬根旁堆起个憨态可掬的雪人。徐鸮则寻来两枚乌黑的石子嵌作眼睛，忽轻声叹道，“难以想象经历那样的变故，你仍有心思玩雪。”

“若惶惶不可终日，岂不正中敌人下怀？”指尖冻得胭脂般透红，我呵着白气道，“或许那双眼睛正藏在某处窥伺呢。”

徐鸮环视四周，方才还有游人经过的杉林此刻万籁俱寂，唯闻碎雪压枝的簌簌声，“这是我见过的最阴毒狡诈之徒。”他嗓音沉了下去，“虽未见过，但每每想起他干的事都脊背发凉，他身上背着起码几百条人命。”

“我会在他察觉前揪出他的狐狸尾巴。”我将枯枝插作雪人的手臂，弯起唇角，“挑起西域祸乱是他，长命仙与宁世大神背后是他，怂恿红珠搅乱安新县的——恐怕也是他。”

“……接着说。”徐鸮蹲下身来，枯枝在他靴底发出脆响。

我望着眼前小小的雪人，说道，“阿呼团想要复国，长命仙想要长生不老，宁世大神想用灾星降世的传言诅害天子掀起混乱，红珠想向那些将她推入深渊的人报仇，这个家伙，一直在帮助这些人实现愿望。”

“玥儿，别掉入对方的陷阱中。”徐鸮突然扣住我的肩膀，不顾手冰凉便在我脸上拍了数下，“这种罪大恶极之人，只管杀掉，没有任何原因和理由能够为其脱罪！”

“哎，疼。”我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脚趾头，说道，“好冷，咱们走，找个暖和的地方吃午饭去。”

“吓我一跳，你可千万要清醒，骆舟带来的鬼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我掩嘴笑道，“也太小看我了。”

徐鸮有些担忧地看看我，心事重重不再言语。

饭吃到一半赵泽荫便找了过来，一脸不悦，坐下也不吃饭。我问他饿不饿，他气冲冲说我玩了一大圈竟然想得起来关心他。徐鸮端着碗，又叫小白把菜端隔壁桌，又添了几道菜，就这么旁若无人吃了起来。

赵泽荫铁着脸问，“遇到姜玉钧了？”

“他刚好在现场，碰了个面。”

“没有聊别的？”

我给赵泽荫夹一筷子菜，笑道，“没什么聊的，只是提醒他小心，不要过深牵涉到这桩案子里。”

赵泽荫眼睛一瞪，企图恐吓我，“多用点心思在我身上黄一正！”

“吃饭！不准吼我！”

见我跳起来，赵泽荫气势一下子软了，规规矩矩吃起饭来。小白看到这一幕很是吃惊，徐鸮却淡然转过小白的脑袋，低声叫他目不旁观。

赵泽荫这个人很注重饮食习惯，不打仗的时候只吃七分饱，除非饿极了。虽然不挑食，但他对碗筷要求高，在馆子里只用新的。吃了两口，赵泽荫便放下筷子目不转睛看我吃，我有点受不了他灼热的视线，干脆也不吃了。

“还有什么安排。”

我晃晃头，“暂时没有了，就等鱼儿上钩。”

“钓上来的未必是大鱼。”赵泽荫看看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说道，“罢了，就当无聊找点事做。”

是夜。寒风刺骨，我独自立在院门前等候消息。见山府内灯火通明，除我住的这处院落外，四处皆是披甲执锐的府兵，戒备森严得连只飞蛾都难逃罗网。

更声敲过三响，一行人终于踏雪而归。衣衫上还凝着寒霜徐鸮与小白径直将一名女子拖进厢房，重重摔在地上。

那女子满脸血污，一条胳膊无力地垂着，眼神涣散、透着惊惧——正是此前随骆舟伏击我们的三人中，那个不会说话又年轻的女子。

“她趁夜去挖这把钥匙。”徐鸮将铜钥掷在桌上，“如何，有没有价值。”

我略想了想，下了结论，“至少印证了两件事，第一，王爷身边有内鬼传递情报；第二，齐霖和祝山枝出事时，那神秘人就在锦州，且早已看穿我接近齐霖另有所图。”

赵泽荫靠在角落的太师椅中，茶盅在指间缓缓转动，阴影掩去他大半神情。

厢门忽被推开，小白押着吉斌武踏入屋内。对方尚未反应过来，小白手中的长剑已刺穿他的腹部，热血喷溅在地砖上，蜿蜒如毒蛇。我胃里翻腾，下意识抓住徐鸮的衣袖。

很快，小白转身又带进一人——一岔大营千户于万千。对方见到地上的尸首当即拔刀，却被小白迅疾反制在地。

赵泽荫看着这个几乎没有存在感，也没有说过两句话的大汉，“不必申辩，本王对你的说辞并不感兴趣。”

于万千屏息，切齿道，“大将军，不知卑职犯了何罪，死也该让卑职死个明白。”

接过小白手上的剑，赵泽荫面无表情站起身，说道，“你是大梁的兵，不是他韩禺的私兵。你的罪，在不忠，在糊涂，在自以为是，更在知情不报！”

于万千面色惨白，“卑职只是个小小千户，岂敢违抗主将之令？”

“牛小宝将军待你如兄弟！”小白猛地揪住于万千的衣领，怒斥道，“你这畜生竟背后捅刀，险些害了他的性命！”

剑光乍现。于万千胸口绽开血花，嗬嗬作响地倒了下去。徐鸮牢牢扶住我发软的身子，并无太多表情。

赵泽荫却已走向那名哑女，剑锋掠过，喉间一道红线，血腥气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

赵泽荫接过小白递来的帕子擦擦手，看向我，“走，一正。”

是夜，星月无光，我们策马驰出城门，踏着凛冽的寒风直扑乂县。我蜷在斗篷之中，闭目只听得到耳畔嘶啸的风声。赵泽荫的胸膛紧贴我的后背，沉稳的心跳与呼吸仿佛无声的言语。

每一处驿点皆有新马备候，稍作休整我们便再度启程。直至暮色再次来临，乂县的轮廓终于重现我眼前。马蹄未停，又奔二十余里，终抵一岔大营。

赵泽荫将我抱下马，指尖拂过我冰凉的脸颊，唇角微扬，“倒是比看上去能吃苦。”

不待我开口，主将韩禺匆忙迎出，还未行礼便被赵泽荫摆手止住。

赵泽荫径自走向中军大帐，披风卷起凛冽的寒意。

“没事吧，感觉你快倒下了。”徐鸮从小白手里接过一件黑色的斗篷将我笼起来，“坚持。”

我双腿虚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喘了几口气，“这正常么？”

“哈哈，你对王爷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徐鸮轻笑，目光扫过正在整队的黑压压的将士们，“若非带着你这‘包袱’，他还能再快三成。王爷杀伐果断，比你那优柔寡断的性子强多了。”

有些丧气，我承认赵泽荫文武皆精，智勇双全，但总听徐鸮夸他，我心里还是不爽。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赵泽荫踞坐主位，目光如刃扫过帐中诸将，最后朝小白略一颔首，后者便悄声退去。

我捧过热茶蜷坐在角落里，揉着发僵的膝头，忽见韩禺按剑上前，“大将军，军营重地向不容女子擅入。一岔大营乃锦州亲卫，军纪严明——还请黄大人暂避。”

得令，一名甲士应声逼近。我起身整理了下衣袍，迟疑地望向赵泽荫，却正撞上他深沉的眸光。

舒展了下肩背，赵泽荫唇角勾起了冷峭的弧度，“急什么，韩禺。人尚未到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