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的家位于城北民坊僻静的一角,灯火昏黄。一位老婆婆颤巍巍地端着一碗稀薄的米粥和些许海腌菜,正要给卧病的儿媳喂饭。见蒋黎元到来,她连忙热情地将我们迎进屋内。
狭小的房间弥漫着药汤的苦涩。蒋黎元只介绍说我们是锦州来的医师,顺路为惠娘诊视。
床上的女子如枯木般静卧不动,唯有眼珠尚能微转,身体既无知觉,亦不能言。
问起惠娘的病因,老婆婆缓缓道出往事。惠娘原本康健勤快,孝顺贤惠,与李信感情甚笃。可去年春天起,她忽然出现四肢麻痹、记忆错乱、行为失常之症。家中为她治病耗尽积蓄,如今已一贫如洗。
我沉默片刻,问道,“她此前可曾受过外伤?尤其是头部?”
老婆婆思索着,颤声答道,“那阵子惠娘总说头痛,只当是头风症,也服过不少药。”
我请徐鸮掌灯,又让蒋黎元暂避后,仔细为惠娘检查了全身。说来奇怪,虽家境贫寒,惠娘却被打理得十分洁净,常年卧床竟未生半点痈疮。
“看来家人照料得极为用心。”
我细心为惠娘掖好被角,退至一旁,对徐鸮摇摇头道,“并非如此简单。仅是保持干爽不足以避免痈疮——有人日日为惠娘按摩,且不止一次。”
徐鸮立刻警觉,“李信?可他身为衙役,恐怕没这么闲?”
我又转头询问老婆婆,果然,之前常有人来照看惠娘。惠民坊的医师南星常在这一带出诊,每日都会为惠娘翻身按揉,待李信夜归后再接手。只是痘疫结束、城门解禁后,南星却再未出现过。
蒋黎元略显迟疑,小心问道,“大人,是否有些偏离原本的要务?”
徐鸮回望着正给惠娘喂饭的老婆婆,轻叹道,“可这样的情形,也没法视若无睹?”
不知何故,我忽然想起何水心,心中隐隐不安,“走,去惠民坊!”
疾行至惠民坊,待蒋黎元表明来意后,首医师战战兢兢回话说,南星本非本地人,痘疫结束后便已离开麓州。直到踏入南星曾居住的屋室,我心底一沉——最坏的猜想终究成了真。
堆满书卷的桌案,熟悉的笔迹,以及旁人描述中南星的模样……一切再明白不过。
南星不是别人,正是何水心。她没有死,当初我揭穿她的真面目,她仓皇逃脱,谁知竟潜至麓州。
李信被假冒绝非偶然,这群居心叵测之徒早已盯上他——正如当初被李代桃僵的丁半夏。那个至今不知姓名的男人并非擅长易容,而是其与真实的李信容貌身形相似,这才选中这可怜的中年男人,杀其身而代其位。
可笑的是,我已记不清那假李信的模样,唯余那闪烁着双癫狂的眼睛。
离开惠民坊时,我只觉身心俱疲。蒋黎元送我们回客栈后便匆匆返回县衙——他新官上任,尚有诸多公务待理。
毫无食欲,我陷入深深的自责当中。赵泽荫昔日所言如荆棘缠绕心头,令我悔恨难当。
妇人之仁,一无是处。
当初我便该杀了何水心,正如该将曾站在我眼前的真凶一击毙命。
迟疑,犹豫,现在已经追悔莫及了。
“吃点东西,懊悔解决不了任何事。”徐鸮让小二给我热了碗粥,又将调羹塞进我手里,叹气道,“错不在你,不必自责。来日方长,终有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不必急于一时。”
“明日我们再去一趟李信家,我总觉得还有些地方不对劲。”
“好,都依你。先把粥喝了。”
怀着不安睡去,次日天微亮,徐鸮便将我摇醒,出事了。
我们急忙赶至现场,只见一片焦土。
一阵眩晕袭来,徐鸮伸手扶住我,目光冰冷地凝视着已烧成灰烬的李信家。蒋黎元拭去额角的汗,低声禀报说约莫三更时分起的火,因巡逻的衙役扑救及时,未殃及邻舍,但李信的母亲和行动不便的惠娘……未能救出。
我双腿发软,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悲痛涌上心头,泪水夺眶而出,胸口如压巨石。
“黄大人,是下官失职!”
我摇摇头,抹去眼泪,“惠娘的遗体在何处?叫仵作来,我亲自验尸。”
蒋黎元闻言面露难色,直至看见惠娘的遗体时,我才明白缘由——眼前的焦尸几乎难以辨认人形。我冲出门外呕吐许久,才强忍着战栗回到屋内。
这样的残骸,已无从验起了。
徐鸮不知从何处找来一张帕子为我掩住口鼻。他见惯了血腥,并未受太大影响,“显然是蓄意灭口。烧毁至此,恐怕是直接将火油浇淋在了惠娘身上。这帮歹人为了阻止你追查,狗急跳墙,不惜焚尸灭迹。”
我向仵作要来毛刷,轻轻拂开表面焦黑的碎屑,凝神细察起惠娘的遗骸。就在其已碳化的头颅深处,赫然露出了不该存在之物。
我用白绢轻轻拈起——那是一根“银针”。
徐鸮立即侧身挡住他人的视线,急令仵作退下,随即关门快步上前,接过我手中的银针。
针身并未完全烧黑,足见它并非暴露在外,而是——深扎于脑内。
徐鸮震惊地无以复加,“我的天……这就是他们以如此残忍手段要隐藏的秘密?”
我沉吟片刻,低声道,“惠娘并非患病致瘫,是有人将银针扎入她大脑里,让她再也无法开口以免识破假李信的破绽,只是这针好似扎偏了,令惠娘瘫痪了。”
离开衙门前,我嘱咐蒋黎元好生安葬这可怜的一家人。回到客栈,我独坐二楼窗边出神。徐鸮要了壶茶,默默喝着并不发声。
我的思绪随着说书人夸张的语调渐渐飘远,回到了在卑陆时,与祝山枝的一番对话。
祝山枝曾说,阿沁没有常人的情感,天生便是如此,甚至无法从她身上感受到恶意。
当初何水心协助诱骗众多医师前往卑陆为达吾提治病,于她而言,或许只是单纯想知道这位“西域之光”究竟所患何疾。至于途中死去多少无辜者、引发多少动荡,都与她无关。
这世上,真存在这样的人?
当我向徐鸮提出这个疑问时,他毫不迟疑地答道,“恶就是恶。一味追究恶的根源却无视受害者的苦难,实在愚蠢。对付恶只有一个办法——斩草除根。”
徐鸮说得对。事已至此,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揪出这两个恶徒,亲手终结他们的罪孽,为所有被他们残害的人讨回血债!
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我凝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竭力拼凑着所有的线索。那枚银针无疑是恶徒急于毁灭的罪证,也正是惠娘突发头痛乃至瘫痪的根源。可他们为何要以如此手段,加害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妇人?难道,仅仅是因为何水心的“好奇心”?
“一正!”徐鸮忽然起身,修长的手指在我眼前晃了半晌,“平潭府出事了,我们得立即返回。”
我这才注意到徐鸮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人——竟是赵泽荫的亲兵吉斌武。
“大人,王爷命属下接您与徐大侠回平潭府。”吉斌武气息未定,急声道,“前夜齐府突发大火,见山府亦遭袭击。”
脑中嗡的一声炸开,我猛地抓住吉斌武追问,“赵泽荫呢?他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