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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第 1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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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如丝,将我从黑暗中拽了出来,我像是溺水一般本能抓住了身边的人。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我好像流出了眼泪。

“一正!如何,听得到吗?看着我!”

“花谢了,树就要死了,要死了……”

“没事了,乖,没事了,不会死的,有我在,我在!”

被人紧紧拥在怀中,我仍旧恍惚。满目皆是氤氲的红光,温暖而朦胧。喝下一盏温水后我的神智逐渐恢复,抬眼见赵泽荫忧切地凝望着我——他眼尾泛红,眉峰深锁,汹涌的懊悔几乎要从眸中溢出。

低头看去,我竟与眼前的男人一样身着大红喜服。再一环顾四周,数支红烛在案头跃动,将满室映得暖意融融。

愕然、诧异与尴尬一时交织在我心头。赵泽荫率先移开视线,对徐鸮低声道,“无事了,你先退下。”

徐鸮欲言又止,朝我轻轻摇头复又点头,终是掩门离去。

“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

窗外夜色依旧,仿佛并未过去太久。

“你已昏迷了一整日,一正。”

我揉着太阳穴——我与明途一样,对迷药的反应剧烈,想来皆是因同心蛊之故。

我轻声问道,“如此说来…你的生辰将要过了?”

赵泽荫苦笑一声,鼓起勇气迎上我的目光,指尖轻抚过我脸颊,“已经过了。是我弄巧成拙,对不起,一正。”

我抬袖凝视着喜服上繁复的金线刺绣,轻叹一声,“你胆子未免太大了。若被外人知晓国丧期间私行嫁娶,你我皆难逃罪责,尤其是我——”

“……”

“理智如你,怎会——”

赵泽荫突然握住我双肩,眼中激荡着我从未见过的汹涌波澜,“理智?我也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渴望眼前这缕从来捉摸不定的烟,能将真心托付于我的普通人!我不想理智,我厌恶理智!”

我温声道,“那也不必喂我迷药呀…我向来是很好说话的。”

“一正,我不想和你有任何冲突,我——没错,哪怕是这样一天,我仍旧害怕你拒绝我。”

我深深叹息,倾身环住赵泽荫宽阔的肩背,“你可以不理智,可以害怕,可以只做普通人…至少在我这里,都可以。”

赵泽荫的嘴唇仍在颤抖,“但我后悔了,我更害怕你一睡不醒。”

“不要紧,一点迷药不会对我造成什么伤害。”我捧起赵泽荫憔悴的面容——一天一夜未眠,他眼底尽是颓唐。在他额间落下一吻,我莞尔道,“再说,你我早成过亲了,何苦多此一举?”

“……”

我故作惊讶,“什么成亲三次…陈瞎子胡诌的话,你竟当真?真要笑煞我。”

赵泽荫连连摇头,“不行…每每思及,我便心绪难安。一正,你可知我心中的恐惧?”

“能明白一点点吧,得多亏陈瞎子没说十次八次的。”

赵泽荫懊悔至极,许久才渐复平静,轻声道,“无事便好。可饿了?若还困便再睡会儿,我会一直守着你醒来。”

我按住赵泽荫欲解我衣扣的手,百般心绪涌上心头。我终在这一刻释然了——或许故事的开始未必出自真心,然而混沌如我、矛盾如我,又何须执着着要做个完人?

“不急…既穿上了,便再多穿一刻。”

浅色的眸中掠过困惑,赵泽荫旋即睁大眼睛,胸膛急剧起伏着,拉住我道,“来!便请明月为媒!”

我腿脚仍有些发软,只得依偎着赵泽荫跪在冷硬的地上。窗外,一钩寒月正静悬于冬夜之上,俯视众生。

“等等,我来。”我勉强跪直,笑道,“让我来当司仪。”

我回忆着小时候从电视剧里看到的情节,声音在这简陋的房间里响起。

“赵泽荫,你可愿娶黄一正为妻?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

男人眼中有隐隐泪光,可他也在笑着,如日粲然。

“我愿意。那你呢,黄一正?可愿嫁我为妻?纵使山海倾颓,万物隳损,可愿?”

我凝望着这个纠缠在我命途中难以割舍的男人,说出了那三个字——是为接纳他所有软弱踌躇、惶惧不安;是为容他做回同我一般普通任性、幼稚矛盾的孩子;是为呵护这簇心火永燃不熄,令他终有一日可辉同天地,泽荫万民。

我愿意。

明月皎皎,以鉴我心。

我愿意。

这一夜好像只存在了半个时辰,但却值得永远封存在我此生记忆的最深处。

次日近午,我们方继续向平潭府行去。自那夜过后,赵泽荫似又恢复成往日那般沉稳内敛的模样,仿佛先前的挣扎、失态从未发生过。

傍晚时分我们抵达林芩县,此处距平潭府快马不过两个时辰。我在驿站舒舒服服洗了澡,趁坐在火塘旁等头发干时,和当地的老百姓聊了一会儿。

去年麓州痘疫之后,朝廷特许减税半年,众人皆感念圣恩。一老翁笑谈家中的读书郎终可参试县考,畅想起日后为官的光景,满座皆欢。

“身子可大好了?”徐鸮挨着我坐下,仔细端详着我的面色,“真是服了你二人,这样离奇的情节,怕是说书人都编不出来。”

“确实,回想起来都觉得恍惚。”

徐鸮凑近我低声道,“之前在丰州时,皇上亦曾出现过此症候。他本就眠浅,随行御医,好像叫张阿川,就曾建议圣上饮用些安神清心茶。有一回茶沏得浓了些,圣上便沉睡了整日。”

嘈杂的人声中,徐鸮的语声却清晰异常。他并非在追忆往事,而是在求证一个猜想。

我苦笑了一下,盯着跃动的火苗,轻声道,“阿鸮,你的猜测没有错,只是我们从一开始就约定好了,要让这个秘密烂在过去。赵泽荫不该背负不属于他的罪,况且我对他的惩罚已足够,甚至是多余的。至少这一份罪,便当从不存在罢。”

“可我未见皇上腕上有此蛊纹。”徐鸮轻点了下我腕间的红纹,面露怅然,“左臂右臂俱无。”

“自然是做过了处理。虽说如此,明途自幼年时便从来不在第二人面前袒露身体,后宫那么多娘娘从没有接触过他的肌肤,哪怕那个时候,也从不。”

徐鸮震愕望向前方正走来的赵泽荫,长叹道,“你们还是孩子时…便已开始为他铺路了?”

我起身拍去衣上尘灰,按着徐鸮坚实的肩笑道,“是啊,一切皆是为了他。”

故事逐渐变得清晰而忧伤,徐鸮还会期待喜欢这个故事么。

“在聊什么?”赵泽荫伸手而来。

我握住男人的掌心笑道,“不过闲谈,又说回去年治疫的旧事。”

“天色尚早,出去走走?知道你闲不住。”

我挽着赵泽荫的胳膊,“正合我意!此地盛产山楂,糖葫芦定是美味。”

赵泽荫轻捏我面颊,望向远处的枯枝,“吃吧吃吧,长胖些更显娇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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