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颂比从前瘦削了许多,不再有初见时那般神采飞扬。他走到河边,望着对岸放花灯的人群,低声道,“一直想寻个机会向你道歉。”
“罢了罢了,不想再追究了。池灯呢?她怎么样了?人在何处?”
“回盛家庄了。”
我蹙眉道,“我离开芙蓉城前已将你们的事处置妥当。向柏不至于出尔反尔吧?”
杨颂看了我一眼,苦笑,“是,他不屑于捏死几只碍眼的蚂蚁。”
“算了,与我无关了。”
正要转身离开,杨颂却又叫住了我,“黄大人,我有事相求。”
“……关于那位‘宁世大神’?”
杨颂面露讶色,四下环顾后压低声音,“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于是我跟着杨颂在城东的民房区七拐八绕,最终走进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院子不大,只见陈瞎子正与一名陌生年轻人高谈阔论。
听得动静,瞎子连忙起身,笑盈盈招呼道,“哎呀呀,仙子大人驾临,真令小院蓬荜生辉!快请进,上茶!”
那年轻人忙不迭跑去烧水沏茶。我随杨颂走进简陋的屋内,环顾一周,当真是一览无余。
“这又是谁?”
杨颂笑了一声,“你认识。确切说你很久之前就应该认识了。”
我正茫然,目光瞥见旁边杂乱书桌时却不由一怔——几本《春韵图》散放其间,另一侧摊开的书稿上墨迹尚未干透。
望着进屋奉茶的年轻人,我暗叹,竟真叫赵泽荫说中了。没想到我看了数年的《春韵图》,竟是出自这么个毛头小子之手。
仔细回想着那著书人的笔名——草古生。
“只有粗茶,条件有限。”
我抿了口茶,摆手道,“我也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大小姐,直接说正事吧。”
“或许你已听闻这‘宁世大神’妖言惑众之事。他们与长生殿本属同宗,如今正筹划在锦州掀风作浪。”
“嗯,所以还得把他们也一并铲除。”
杨颂神色肃然,“是。”
我轻笑出声,指节敲了敲桌面,“杨颂,你既然求我办事,总该拿出些诚意来。想三言两语糊弄我,可行不通。若真如你所说,这宁世大神与长生殿渊源匪浅,得知长生殿已不复存在,本该夹紧尾巴做人才是。如今却大张旗鼓跑来锦州生事——究竟是哪个谋士出的馊主意,还是你有所隐瞒?”
见杨颂瞪大了眼睛,我继续说道“其次,长生殿与前朝的牵扯,我黄一正心里一清二楚。你说他们同宗同源?不好意思,我在宫中十数年,知道的秘闻远超你想象。你自己早在邀请函中挑明过,如今却语焉不详。”
“不如我替你说破,陈朝末三大佞臣,朱厌、卫峪,还有黄广谱——一个挖心取肝炼丹的方士,一个装神弄鬼的神棍,一个自称包治百病的毒医。三人把陈朝搅得天翻地覆,当然,前陈本身早已腐朽不堪、民怨沸腾,他们不过背了黑锅。”说到此处,我不住连连摇头,“长命仙是朱厌的后人,炼丹之术一如既往糟糕,朱砂含量过高,稍不慎便容易致人死地——好在这混账东西已经死了。而这位神棍‘宁世大神’,我猜便是卫峪的后人吧?什么‘灾星降世’——当初正是他向陈哀帝进言,全国搜捕所谓的‘灾星’,才激起民变。如今卷土重来,竟还是这套说辞,毫无长进,离了祖宗半点能耐都没有!你直说吧,人在何处,意图何为?既敢在皇城生事,我没理由放过他们。”
话音落下,杨颂陷入长久的沉默。摇曳的烛光在他眼中明灭不定,映得神情晦暗难辨。
直至一杯茶饮尽,杨颂才缓缓开口,“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我唯独不知道,你与他们究竟有何深仇大恨,值得以性命为代价置其于死地。当初你将我推下山崖,原计划向赵泽荫坦白受长生殿指使,好借他之手根除长生殿这帮杂碎——做到这个地步,当真无所不用其极。我曾以为你父亲与长生殿有所牵连,实则并无关联。杨颂,你究竟为何如此?即便盛家庄与长生殿有丝毫瓜葛,也不至于让你做到这个地步。”
杨颂紧咬嘴唇,眉头深锁,仍不肯坦诚。
“你小子……是有把柄落在某位权贵手中,是他命你如此行事,以换取你全家免罪,对不对?”
杨颂眼中剧震,陡然紧张起来,握住茶盅的手微微发颤。
我起身踱至杨颂身后,俯身在他耳畔轻声道,“这样害怕……看来这位上位者手握生杀大权,一语便可定你全家生死,而你们毫无反抗之力。这个人——是皇上,对吗?”
“……”
“不否认,便是默认了。至于你有何把柄落在他手中,我不再猜了。但你要记住,今日我所为,非为你,而是我自己想做。”
烛光下,杨颂后颈已渗出细密汗珠,他甚至不敢回头看我。
这时,陈瞎子忽然叩门急声道,“仙子大人,街上似有人在搜捕,可是来寻您的?”
我推门张望,心下疑惑,“我又不是逃犯,搜捕我做什么?”
“你从何处来的?”杨颂看向我,目光一凛。
我顿时恍然,“呃……我从荣亲王府偷溜出来的。啧,得走了。”
我突然紧张起来——赵泽荫应是忙完发现我不在,恼羞成怒。可何至于派人搜捕?倒让我下意识想逃,明明没做什么坏事。
“走吧,我送你回去。”杨颂像是沾了什么坏东西,忙不迭要把我甩出去。
“等等!来都来了,不送我两本书吗?”
一旁始终未作声的草古生顿时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杨颂返身从桌上抓了几本书塞进我手里,拉着我便匆匆离去。
一路避开锦州卫,将至王府时,杨颂撒手便走。我踌躇片刻,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王府大门前灯火通明,管事正来回踱步,一见我立刻差人急报赵泽荫。府中气氛凝肃,我不由心生怯意。
外院乌泱泱跪了一地人,我竟不知平日有这么多仆役。赵泽荫独坐前方,目光如刃,顷刻便锁住了我。
我手足无措,强作镇定对管事挥手,“都下去吧,大晚上的。”
见赵泽荫未开口,管事才敢遣散众人。夜风拂过,方才出的汗此刻发凉,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头回见你发这么大火。”
“这么多人竟看不住你一个,无用!”
我拍拍赵泽荫的肩,软声安抚,“闷得慌,出去走走罢了。没带钱,什么也没买就回来了……不过白蹭了两本书,也算小有收获。不气了好不好?我保证下次绝不偷溜!”
赵泽荫猛然拽住我,怒声道,“没有下次!今日定要好好教训你!”
说罢他一把将我抱起,大步回房,按在腿上照着实打了几巴掌。我吃痛尖叫,奋力挣扎,“疼死了!你竟真打我?没良心!坏男人!呸呸呸!”
“还乱不乱跑!”
又是几下,直打得我泪花泛涌,“打死我算了!坏人!”
见我真哭了,赵泽荫赶忙停手将我搂进怀里,“又没用力,哭什么?”
“疼得很!你手劲那么大!”
“我瞧瞧……”
赵泽荫说着竟要脱我裤子,我死命拽住腰带不肯。在床上纠缠半晌,终究不敌他力道,我只得认输。
“……过于娇嫩,肿了。”
我坐起身捶了赵泽荫一拳,“你打我,我要分——”
话到嘴边便吞了回去,我揉揉屁股,缩在一旁不吭声。
“别乱跑,外面不安全,听话一正。”摸了摸我的头,赵泽荫叹息道,“差点又口不择言了,没事,起码知道自己错了,有进步。”
“不跟你闹了,我带回来了几本书,一起学习呀。”
赵泽荫看了看掉在地上的几本书册,倾身抱住我,“我想要你一正。”
“那来吧。”
“……可我又想等大婚那天。”
“……那就等着。”
赵泽荫蹬掉鞋子,上床把我裹在被子里,手已经伸到我被打肿的屁股上轻轻抚摸,“可我忍不住了。”
“到底要怎样。”
赵泽荫挣扎了半天,喉结滑动,眼神在我嘴唇上停留,“想要你,想要你的一切。”
“啊,那到底来不来。”
原本做好了搏斗的准备,结果刚洗完澡宫里来信,赵泽荫便漏夜进宫去了。就连他自己都说,为什么想和我切磋就这么难。我估计赵泽荫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了,本想回家,又一考虑万一赵泽荫回来见我又没了踪影还不知道搞出什么大动静,心一横干脆就地睡觉算了。
这一觉直到后半夜,赵泽荫才回来,他脸色难看,我问他怎么了,他只叫我睡觉别管。第二天我便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昨夜英贵太妃称病宣了太医,这才有赵泽荫进宫一事。
听玉珍给我讲昨夜里的事,我心里隐隐有股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