珄儿为我续上热茶,声如蚊蚋,“于您不过一句话,于奴婢…却关乎生死。”
是啊。若当真追究,这样的小宫女免不了一顿重罚,福薄些的或许便悄无声息折在这深宫里。恍惚间我像是回到了关外,那茫茫天地间无边无际的荒原都好过这高墙里的一切。
摸了摸珄儿的头,我笑道,“去睡吧,我也准备回家了,一会儿去告诉玉珍姑姑,凡事需请示舒妃娘娘,不可鲁莽。”
“是,大人。我送您出宫吧。”
我摆摆手,兀自出了门。
沿着丹枫道离开化门,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仿佛无边无际高耸的宫墙,在清晨到来前出了上阳门。
我慢悠悠走在路上,路过乔娘的小摊,叫她只给我来一碗汤就好。
青云大侠每天早上都会来帮忙,他是个有眼见力的孩子,没有多说话,只是端了一碗没有葱的汤,把勺子放在我手里。
看着手腕被指甲划破留下了痕迹,我一边喝汤,一边等日出从天边升起。
祝山枝起了个大早,见我缄默不语连连追问。徐鸮却只是替我褪去鞋袜,擦干净脸,仔细掖好薄被掩上门,嘱咐众人放轻动静——他知道我需要休息。
我躺在熟悉的床上,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哭,一直到哭累到睡着为止。说不清为何这般悲恸,许是因手刃仇敌竟比想象中更令人无助。自成为黄一正那日起,复仇这条路便再难纯粹。
昏睡至暮色来临,院中争执声将我惊醒。推窗只见白小白正与祝山枝争得面红耳赤。
“我要见黄姐姐!”
“说了她在歇息。”
“那我便在此等她!”
“你等她便等,拉扯我作甚?”祝山枝语气中透着无奈。
白小白梗着脖子,“上次我输给你了我不服,再来比一次。”
祝山枝冷嗤一声,“你是不是脑瓜子有包。”
“来啊!莫非你怕了!”
我伸个懒腰,说道,“要打出去打,我家院子小,再给我池子里的鱼吓死了谁赔?”
小白闻声急急迎来,“可算醒了!快随我走。”
“何事?吃了晚饭还要接着睡呢。”
“王爷请你去府上。”
话音未落,李大爷急匆匆奔来禀报:荣亲王府轿辇已至。小白一怔,拉着我便要走,“王爷快到家了,咱们得快些!”
“诶诶诶,怎么这么猴急呢,好歹让人收拾收拾,头发都没有梳。”祝山枝竟在一旁看乐子。
方才转身,李大爷又喘着大气赶来,“王爷、王爷已到门前了!”
这般阵仗,倒像是要来擒我归案的。
我无奈至极,胡乱抹了把脸,散着发便出了门。但见赵泽荫高踞马背斜睨而来,眉宇间俱是凌人盛气。行至马下我仰首问道,“何事?我才刚醒。”
本欲拉我上马,忽又收手翻身而下,赵泽荫掐着我的腰肢将我托上马背。我慌忙攥紧缰绳稳住身形,转眼他已跃至身后,纵马直出城门。
我紧张得连声追问去向,赵泽荫却始终沉默,只将手臂环得更紧。
骏马一路疾驰至小兰山下方缓下蹄来,又徐行片刻,终至山腰处的沧海湖畔。远望沧海林中,满树黄花风铃木已染作灿金,在夕照里晕出橘红的辉光,煌煌然铺展天地,壮美不可方物。
“好漂亮!”
把马交给了小白,赵泽荫走到我身后默默抱住了我,“急着大闹天宫,你属猴吗?”
“我属兔。”
“……不带你来,你就跟我置气,不来找我,也不想我。”
“我哪有这个时间,你不知道我昨天怎么过来的。”
赵泽荫将我轻轻转过来,指尖抚过我微肿的眼睑,眉头微蹙,“昨夜之事我已知晓。若非被皇上留在昭阳殿,我定会去找你。不过...你处理得很好不是么。”他凝视着我的眼睛,“虽则明显哭过一场。”
“没事儿,哭一哭排毒养颜。”
“……看罢沧海湖便随我回府可好?你不在,我总不习惯。”
“才几天没见面,有三天吗?”
“不管,一天都受不了。”
我推开赵泽荫,说道,“昨日我见了贵太妃,还有你表妹向凌薇。说实话,我不愿再受人折辱。本来日日过得开心,何必自寻烦恼。”
赵泽荫怔了怔,“你去见她们作甚?”
这一问倒让我愣住——细想之下,确是她们传我前去,并非我主动招惹。
“你不必与她们往来一正。我说过,她们如何想并不重要。”
忽想起另一桩事,我让小白送还的无事牌,怕是被那小子私自扣下了。可恶,越来越有主意了。
与赵泽荫在湖边散步,我拾起落叶抛向空中,在堆积的叶丛间蹦跳踩踏,又在湖畔兴致勃勃地打水漂。直至天彻底黑了,赵泽荫问可还开心,我玩出一身汗,是挺开心的。
并不急着回城,亲兵们在湖边生起篝火,将钓得的鲜鱼处理干净架上烤架。赵泽荫拎着酒壶慢饮,凝视着火焰似有心事。
昨夜大雨后,晚风带着沁人的凉意。我凑近火堆任暖意将脸蛋烤得通红,讨要酒喝却被赵泽荫以伤口未愈为由拦下。
“一正,给你。”
转头望去,我顿时怔住——竟是那枚温润如玉的无事牌。赵泽荫又从怀中取出我写的那封信,摊开看一眼便扔进了火堆里。
心口有点发紧,我接过无事牌低着头没说话。隐约记得我昨天盛怒之下在信里口不择言发泄了一通,原来赵泽荫他看了。
“过来,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我挪了过去,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图案,低声问,“什么时候下山?”
“与我相处就如此难熬?”
“我只是觉得该回家睡觉了,明天我还要进宫去。”
赵泽荫自嘲一笑,揽住我的肩头,“眼神不会骗人,身体也不会。你还要伪装到几时?我始终想不通,你为何要舍命相救。若你能给个合理的解释,我便依信中所言,从此一刀两断。”
“救人需要什么理由?”我别开脸,“换作他人,我亦会如此。你就当我是个大善人,没头没脑的大善人吧。”
赵泽荫缓缓松开手,目光投向暗沉湖面,“是么,好吧。”
唤来小白,赵泽荫的声线平静无波,“送黄大人回府,务必周全。”
我起身拂去衣袂上的尘灰,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望。赵泽荫的背影凝在暮色里,明明是那般炽烈如焰的人,此刻却透出难言的孤寂。
上马时,我轻声问小白,“他不会想不开吧?”
“王爷待您这么好,为何总要伤他的心?”小白攥紧缰绳,“纵然是男人,也经不起再三摧折。”
我怅然叹息,又问小白,“我是坏人吗?”
“你是个好人,大好人,但对他不是,唯独对他不是。”
我扭头看看小白,心里并不服气,“为何你们都这么说?我也曾竭尽所能保护他帮助他,怎么在你们眼里我仍旧是大坏蛋。”
小白拉紧缰绳,两腿一夹,“罢了!不如就此了断!”
马儿踏着碎步缓行下山,夜风渐起时忽闻身后蹄声如雷。一骑快马截断去路,小白勒着缰绳惊呼,“大将军!”
借着昏昧的月色,我撞见赵泽荫淬冰般的目光,下意识朝他腰间探寻——没有武器!可转念便暗骂自己糊涂,没有武器这个男人也能一拳把我打飞。
小白下了马,有些茫然地看着走近的赵泽荫。而我脑子里冒出了徐鸮说过的那句话——赵泽荫受激后恐会性情骤变。
敢赌么?上次因我破坏了他与苳阳的好事,他几乎一枪将我钉穿。荒郊野岭无处可逃,悔意如潮涌来——我早该先虚与委蛇将他稳住才是。
“拿来。”
我僵坐马背,将无事牌急急放入赵泽荫掌心。他却只是漠然收拢手指,调转马头绝尘而去,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小白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仰天长叹,“这回……你们是真的结束了。罢了,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