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你也不是?”
比尔斯闻言笑了起来,“不是。我十五岁来到此地,至今已有二十年了。”
“我八岁来的,今年二十一。”
“……那么小,是如何存活下来的?”
“总之……是想方设法活下来了。”
比尔斯指尖轻转茶盅,忽然问道,“桑鸿先生他……确实已经过世了?”
“是。”
“愿众神保佑他的灵魂。他是个好人。”
比尔斯说他来自更遥远的西方,随商队一路东行至大梁,后又渡海前往瀛洲国。
恰逢瀛洲国内乱,他所乘的商船在暴风雨中险些倾覆,最终被返回大梁的船只所救,自此便在秀洲安定下来。
他与我师父仅有数面之缘,关于僵人症的信息,正是他告知师父的。
“可否给我看看?”比尔斯仔细端详了我胳膊上的蛊纹后,连连摇头,“我也未曾亲眼见过此种情况。但我怀疑,或许与寄生虫有关。”
“寄生虫?可是喝生水会沾染的那种?”
“正是,可能是需在显微镜下才得见的微小寄生虫。”
一阵寒意霎时爬满脊背,我不由打了个冷战,用力搓揉手腕,“你知道怎样才能将虫子弄出来。”
“在这个时代做不到。你小时候一定吃过驱虫药,可还记得?”
我毫无印象,我只记妈妈从不让我喝生水,说里面有小虫子。
蓦地,一阵强烈的恐惧攫住心神,我强烈地想带明途走,抛下现在的一切带他走,不然我们一定会死在这里。
见我眼圈泛红,比尔斯沉默良久,方缓声道,“你知道怎么回去,是吗。”
我谨慎地未作回答,而是再度细细打量眼前这位容貌迥异的异邦人。他虽身着与我们无异的衣衫,却依然与周遭格格不入。
“别怕,我不是坏人。”
“你不想回去么。”
比尔斯毫不犹豫地摇头,指尖摩挲着粗陶茶盅,低声道,“我的家乡陷于战火之中,那里已经没有人等我了。而这里,已是我的家乡。”
“你在这里结婚了?”
比尔斯微微一笑,自钱袋中取出一块石刻,上面隐约可见一个人像,“虽未成家,但我有个女儿,名叫纱理。是我在瀛洲国收养的,今年已十三岁了。”
“你们打算回瀛洲国?”
“嗯,那里的战争应该结束了,起码要送纱理回去。”
比尔斯话音未落,便见吴淼面色凝重地快步上楼,压低声音急促道,“王爷来了。”
对于我的挽留,比尔斯欣然应允。下了楼,便见赵泽荫阴沉着脸瞪视着我,所幸他未在众人面前发作,总算为我留存了几分薄面。
一上马车,果不其然,赵泽荫便开始不住地数落。我只好佯装又困又乏,歪在一旁不理会。
“你急什么?伤口还未愈合便四处乱跑,一刻也不得安生!”
“我怕比尔斯走了……”我低声嘟囔。
“我知道你要见他,既如此,又怎会轻易放他离去?何等急事,值得你顶着正午毒日匆忙出门,就不怕中了暑气?”
“唠唠叨叨,谁又惹得你火气这样大?”
“黄一正!除了你,还有谁敢惹我?!”
“知道了,知道了。”
见我捂住双耳,赵泽荫气得几乎竖起眉头,想教训我却又无从下手,神情都扭曲了几分。气冲冲回到王府,他当即下令:若再有人胆敢放我出门,决不轻饶。
回到房中,我窝在床上生着闷气——日日将我像个囚犯一样拘着,明明只是小伤而已。
片刻后,一条沁凉的帕子轻轻敷上我的额头,赵泽荫抚过我的肩头,低声问,“让人煮了莲子汤,喝不喝?”
“除非多加一块冰糖。”
“孩子脾气,半句也说不得。”坐在一起喝着一碗莲子汤,赵泽荫无奈劝道,“好生养伤,你本就体弱,伤口愈合得慢,别像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我摸了摸锁骨,蛊纹的生长速度明显快了,也许我和明途的生命快到极限了。眼下最重要是不能出什么意外,免得死在这里一切筹谋都白费了。
“知道了,我好好养着。”
赵泽荫这才展颜,摸摸我的辫梢,“乖。总不肯听我的话,我又不会害你。”
情绪很低落,我不由自嘲地笑了笑,终是无法回应赵泽荫这句话。他本人,也不过是这场命运纠葛中的受害者。
这些时日赵泽荫忙碌非常。皇上离京,瑞亲王监国,高佑干脆称病不出,机要处大小事务堆积如山,重要的政务还须急报皇上定夺,想不忙也难。
深夜里,我辗转难眠,闲逛间来到书房。只见赵泽荫仍埋首于公务之中,全心贯注,甚至未曾察觉我的到来。
如今高迎远赴北州,吏部尚书一职暂缺,侍郎又是个左右逢源的骑墙之辈,凡事均请上官定夺,给足了瑞亲王颜面。又岂止是他?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官员,哪一个不是对赵怀忠马首是瞻。
如此情势之下,赵泽荫唯有事事深思熟虑、如履薄冰。
“忙完了么?”我轻声问道。
“嗯,差不多罢。”赵泽荫揉了揉额角,疲惫地靠在我身上,“前几日睡多了,如今反倒睡不着了?”
“也不全是,”我低声道,“主要是想来瞧瞧你。日日吃你的、用你的,总该表一表关怀之意,略尽谢忱。”
赵泽荫轻手轻脚将我揽坐在膝上,低笑道,“圆滑世故,玉京河里的鹅卵石都不及你。”
“睡觉吧。”
“稍待。”赵泽荫起身在书房中翻寻片刻,回身递来一只小巧的木匣,“生辰礼,虽迟了些时日。”
“……”
“不管是一月十一,还是七月初七,只要是你便好。打开看看。”
启匣可见其中仅置一枚寒光湛湛的钩针,与一束隐隐流转金芒的桑白丝。指腹抚过柔韧的丝缕,我微微一怔,抬眼望赵泽荫,“这是……望海桑?”
赵泽荫倚靠案前含笑颔首,“眼力不俗,一瞧便知。不错,正是望海桑,特地从秀州制好送来的。还有这针——”他语气温沉,“锋锐坚韧,永不锈蚀,倒也费了一番功夫。”
我眯起眼细看针身,只见尾端并非光滑,竟浅浅刻着一层纹路。就着灯火凝神细辨,直至目眩才看清——那是羽纹。
赵泽荫抱怀继续道,“早先听徐鸮说,你们的武器皆带羽纹,便特地请师傅浅刻一层,意思一下。”
一股酸涩蓦地涌上心间,我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从今日起,这便是你的专属武器,黄一正。”
“嗯,我会好好使用。”
赵泽荫揽住我的腰,轻吻我的脸颊。灯辉之下,他那双低垂的浅色眼眸中清晰地映出我的模样,“你不是无用的大善人,你有你坚守的道义。而我所要做的就是呵护你保护你,让你无所顾忌地去行你认为正确之事。所以一正,将身心全然交给我,可好?”
“这样……你不会觉得累么?外有繁杂的公务,内有琐碎的私事,不会累么?”
“不会,傻瓜。”
靠在赵泽荫怀里,我抚摸着褐红色的小匣子,听着男人平缓有力的心跳,思绪如潮。随着我的手沿他窄腰慢慢滑动着,这紧实的身躯有一丝紧绷,声音从我头顶传来,“一正,别,等你康复。”
把男人推到凳子上,我晃晃手笑道,“两只手都能动,不够的话还有别的部位可以助战。”
取来乳脂,就这么在寂静的夜色中,我回忆着从画册话本里学到的七七四十九招,让一个男人从清醒坠入欲海。
恍惚间,赵泽荫抬起我的下巴,在唇舌纠缠的间隙中,他问我,从哪里学的。
这有什么,我还会更多,玉京桥下小书摊上多的是。你别说,书里还真是,什么都有。
我发现你不在床上反而更热情一些。
我笑着在赵泽荫耳边低语,“下次我们换个地方,更热情。”
“坏坏的小妞。”
“爱吗?”
“爱,特别特别爱。”
“快乐吗。”
“快乐,像是会没有明天一样——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