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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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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走,今天我不出去玩,或者等你休息好了我们一起去玩。”

“真的?”

任由赵泽荫将我抱起来,我笑道,“真的,骗你是小狗。”

去冲了个凉,赵泽荫带着倦意躺下。

我趴在榻边为他讲故事,今日说的是蛛神娘娘的秘辛——不同于史书所载的神话色彩,我讲述了一个真实而残酷的传说。

征服与战争,永远是一部鲜血写就的历史。若要驭使万民,非以锋刃,便以土地。

世间众生只要活着便要吃饭,纵然自诩长生不老的长命仙也离不开盐粮之需,与凡人又有何异?

赵泽荫静静听着,只是听着,直至握紧我的手沉入睡眠。

我端详赵泽荫平静的眉眼,仍清晰记得初闻其名时的情景——明途曾手舞足蹈地向我描述他二哥如何在沙场上所向披靡。他那么崇拜他,喜欢他,令我也不禁想亲眼见见,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谁会不喜欢太阳呢?耀眼而自信,拥有那般蓬勃的生命力。旁人只需放心追随,无需忧虑其他。

可命运偏偏不允许。

一时间想了太多,等赵泽荫彻底睡沉,我才轻轻合上门。

我缓步来到后院,推门便见那沉睡的女子静静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药粉交织的气息。

杨颂未料到我突然前来,慌忙起身,眼神中掠过一丝慌乱。

我俯身仔细检视盛池灯的伤处,见创口已开始愈合,不由轻叹:活下来真是命大。

“她叔父叫什么名字?”

没料到我已经得知了一些事,杨颂低声回我,“……盛征。”

“身手很厉害?比之徐鸮如何?”

杨颂思考片刻,低声道,“极盛时亦不如。”

我不禁困惑:徐鸮当真如此深不可测?这究竟是怎样的天赋异禀?

“杨颂,你父亲待你,就这般漠不关心么?”

“不过是件工具罢了,不好用便换一个。”

“你知道塔拉族吧,他们习俗怪得很,一旦成为寨中之人,世世代代便皆是如此。自然,他们自身势微力薄,所谓‘归属’不过是名义上的宣称,并无实际约束之力。”

“……你想说什么?”

“家仆的后代,世世代代皆为家仆;生而姓盛,即便父母死于族人之手,她依然只能是盛家人。”我凝视着杨颂,见他垂眸不语之下,唇角亦牵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你可以,也不必要了解这些事。你完成了你轻易能办到的事,可以离开了,剩下的种种皆与你无关。”

“轻易啊……”我喟然长叹,多少有些无奈,“我也很累,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赵泽荫昨日许是真的彻夜未眠,直至傍晚时分方才转醒。我正托腮趴在床边端详他的睡颜,他醒来时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侧,而后才转头看向我。

“喝些水吧,天热。”

赵泽荫接过茶盅饮了两口,目光将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闷坏了吧?”

“才不会,”我眨眨眼,“我给你编了小辫子,一点都不无聊。”

赵泽荫一怔,急忙低头查看,只见长发两侧已被细细编了数条发辫。他又迅速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与脚趾,确认无恙后方才松了口气,“几岁了恶作剧。”

“关起门来何必总绷着脸?放松些嘛。将来的男子都不留长发了,好多人只留短短一层,比和尚的发茬长不了多少,却也清爽利落。”

“急什么?若下次再欺负我,我便出家去。”

“堂堂大将军,谁敢欺负你呀。”我笑着拉他起身,“快起来,我都饿坏了。”

夜间独处时,我们各做各的事,赵泽荫不时抬眼看我。

我闲来无事,坐在窗下翻看一本托医师带来的医书——字字认得,却总难记牢,许是因从未系统习过。

细细想来,我竟无一事真正擅长,思及此不免有些怅然。又想起长命仙那些伤天害理的行径,那满池黏稠腥秽的残躯与血水,只觉胸中一阵翻涌。

赵泽荫阅罢手中文书,走来将我揽住,下颌轻抵在我发间,声线低沉,“在想什么?”

我向他细细描述了长命仙那罪恶之池的景象——他自然也曾亲自见到了。当时走得匆忙,手边又无引火之物,否则定该将其焚为灰烬。

“比这更惨烈的场面还有许多。”赵泽荫语气平静,说道,“战场清扫之时,尸积如山,那才叫触目惊心。”

“人命如草芥,众生若蝼蚁。”

“若逢国事蜩螗、兵荒马乱之年,莫说吃糖葫芦,似你这般白白嫩嫩的姑娘,只怕要沦为‘菜人’……幸而如今大梁国富民强,纵有战事,倒不至于动摇根基。”

我放下医书,指尖轻抚过赵泽荫的眼睑,终于问出那句如刃悬颈的问题,“你想当皇帝么?”

几乎是迅雷不及掩耳地捂住了我的嘴,目光警觉地扫向窗外。赵泽荫起身走出书房,四下察看片刻,方回身紧闭门窗,“一正,慎言慎行,不然就是我也救不了你。”

我笑了笑,说道,“这么紧张,有宫里的眼线?”

“……你应明白,有些人留在身边,未必是因为得宠信重。”

“所以,你的答案呢,荣亲王?”

赵泽荫极少这般审视我——眼中凝着疑虑与探究,负手久久注视着我。良久,他别过脸去,似陷入往事之中,指尖在案几上规律地叩击,“一正,是皇上派你来的么。”

“不是,我不是皇上安插到你跟前的人,更不是高佑派来的。”

“那么我告诉你,”赵泽荫抬眸直视我,“从未想过。我讨厌锦州。”

“纵然是你,亦有身不由己之时,不是么?”我含笑走至赵泽荫身后,双手轻搭在他肩头,“你厌恶锦州,不正是因太多人逼你去争、去抢,去坐那天下至高的位子?你不想,你讨厌有用吗?”

“一正,远离这些是非,牵涉进去可能会死得很惨。”

凑近赵泽荫的耳朵,我低声道,“有你在,我死不了。”

赵泽荫握住我的手腕将我带到身前,“乖乖等我娶你。之后我们便去曲州定居,远离一切纷扰,避世隐居。”

“好啦,早些歇息吧。”我未直接应他的话,只掩口打了个哈欠,“别忧心,至少我绝不会让你出事。别太小瞧我的本事。”

这一夜赵泽荫辗转反侧很久才睡着,这个无法逃避的话题一旦被提起,就意味着某些暗流在加速涌动了。

又过了两日,随着徐鸮的到来,故事终于接近尾声了。

清晨细雨迷蒙,潮湿的雨雾笼罩着整座芙蓉城,院中石桌沁着水光,仿佛每一寸空气都在无声蒸腾。

“所有能查的、该查的,基本上就这样了。”

“那便定在今晚吧,将一切彻底了结。”我用指尖在桌面上画下一个大大的笑脸,轻快说道,“然后我们就回锦州,不等赵泽荫了。”

徐鸮攥紧拳,声音低沉,“值得么?为了保住他们,所要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

“比起家国大事,他们的一切本就不值一提。”我走至徐鸮身侧,递出一封信函,声线转轻,“真正的暴风雨,还在锦州等着我呢。”

“我明白了。今夜老地方汇合。”徐鸮起身一叹,“给山枝也找些事做罢,否则他没有参与感,又要阴阳怪气抱怨个不停,实在让人头疼。”

“咦?叫得倒亲热。”

“宋鹤倒是很喜欢他,难得有人愿听他那些唠叨。”

送别徐鸮,我信步至后院探视盛池灯。她已转醒,只是仍虚弱得难以起身。这些时日以来,她与杨颂皆消瘦得厉害,二人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房中气氛不再如往日凝滞,我径直对杨颂道,“今夜随我赴约。池灯行动不便,便留下休养。”

杨颂似早有所料,颓然跌坐于木桌前,哑声道,“若可以……我愿以命相换,求你放池灯一条生路。一切皆由我策划,她不过是被迫卷入……”

我叹口气,“你该庆幸赵泽荫并未追究白小白失职之过——在他身边当差,却将我们的事讲给你听,留下小白也不过是念在他不谙世事、心肠不坏。”

“是我对不住小白……我甘愿以死谢罪。”

“黄大人,求您饶过颂哥!”盛池灯挣扎欲起,气息微弱,“我们会彻底消失,永不再出现……”

我按住盛池灯的肩膀,阻止她起身,“好好养伤吧,基于你们帮助了承文的份上。”

静待夜幕垂落,我给赵泽荫留书一封,随即带着杨颂悄然离了朴拙园。与祝山枝汇合后,我们一行四人终抵约定之地。

芙蓉府。

仰首望见那方熟悉的匾额,我不由一阵恍惚——故事从这里开始,或许,也注定要在这里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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