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赵泽荫对我所说的故事愈发着迷。他不仅听得专注,更频频追问故事中那些他闻所未闻的事物。
面对这样一个较真又心思缜密的人,敷衍搪塞自是行不通的。
还好小时候因妈妈繁忙,我读了很多故事书看了不少动画片,库存尚足,否则早该江郎才尽,只能与他面面相觑、无话可谈了。
再次出发,离开晋州,进入了定州地界。
定州地势平坦、沃野无际,是闻名遐迩的产粮大州,尤以辉县所出贡米为最。
抵达辉县时,正值午后,天空飘着淅沥春雨。极目望去,无边稻苗青翠欲滴,空气里漫着淡淡禾香。
见我趴在车窗深深呼吸,赵泽荫在一旁笑我,说像极了一尾浮出水面换气的鱼。
辉县县令与我同姓,名叫黄孝真,三十多岁,留着一圈浓密的大胡子,人极清瘦话不多。
我们需在此休整两日,之后便要进入蜀州山路,须得养足精神、备齐物资。
赵泽荫早已厌倦沿途官员的奉承迎送,未等黄孝真献上礼品,便挥手令他退下。
我倒饶有兴致地翻看这些“贡品”。
除却一些奇巧玩物,黄孝真还献上了一坛密封的绿竹贡米。虽未启封,清幽米香已隐隐透出。
辉县绿竹米颗粒饱满、质地坚硬,色泽青润透亮。煮成饭后油光莹润、软糯粘甜,竹香清逸,确实好吃。
“想吃么?今晚便叫厨子煮些来尝尝。”
“不急,等到了蜀州再吃也不迟。”
赵泽荫斜睨我一眼,轻哼道,“真会体贴人,有好东西就惦记着留给徐鸮是吧?”
我在床上舒展了下身子,笑道,“那当然,这样的全能管家哪儿找去?可不就得好好哄着。”
赵泽荫已换好常服,侧身躺到我身边,支着手肘道,“黄一正,不如——”
“不给!坚决不让!”
赵泽荫伸手捏了捏我的脸,低笑,“小气鬼。我问过他好几回,他都不愿跟我,宁可守着你。”
我撇撇嘴,颇有几分得意,“那是,我的人格魅力还是挺大的。”
“去沐浴更衣吧,雨停了,天色尚早,我们去城里走走。”
收拾停当,我一身素简男装,赵泽荫虽衣着随意,却依旧掩不住通身的矜贵气度。未带随从,我们便并肩出了门。
第一站自然是辉县有名的慈安寺。
虽已近傍晚,香客仍络绎不绝。这种场合我从不缺席,管他哪路神仙,皆要拜上一拜——万一灵验了呢?
正虔诚叩拜时,一位佝偻老妪跪在一旁念念有词,我悄悄侧耳,听得她反复低泣:求菩萨显灵,救救我儿……
老妪白发干枯散乱,模样凄楚,我不由多看了几眼。她拜完佛后又与院中扫落叶的僧人交谈片刻,最终抹着泪蹒跚离去。
趁赵泽荫正与主持交谈,我悄然走向那位扫地的僧人。
寺中一棵据传已数百年的银杏静静矗立,嫩绿小扇渐覆枝头,残雨自叶间滴答落下,悄然打湿我的肩头。
“这位施主,可是有事?”那僧人抬头问道。
和尚生得眉目清秀,唇红齿白,虽一身朴素僧衣,却自有一股清癯出尘的气度。
“方才偶然听得一位大娘祈求菩萨救她儿子,不知师傅可知她家中可是有人患病?”
“施主误会了。陈大娘家住城西,以磨豆腐为生,她儿子身体并无疾患。”
“……身体无病?”
僧人不欲多言,只合十一礼,便不再应答。恰在此时,赵泽荫缓步走近,那僧人见状,便悄然从另一侧离去。
“怎么了?”赵泽荫目光随那僧人背影一扫,落回我脸上。
我摇摇头,转而问道,“你呢?方才与主持谈些什么?”
暮色渐染石阶,赵泽荫拉着我手缓步而下,“为母亲求个平安,多聊了几句。谈及所谓‘执念’究竟为何物。执于一念,困于一念。爱而不得,放而不甘,求而不能,失而不舍——执念之源,终究只因放不下。”
“………”我微微一笑,未再接话。心中却想起向英——她的执念,又何止是“放不下”一语可尽言。
行至山脚,我们随意寻了间路边小馆歇脚吃饭。小二刚奉上清茶,便听得门外一阵马蹄声疾驰而过。我仍想着赵泽荫方才那番话,并未十分在意。
“王爷,卑职奉总督之命,特来迎候。”
赵泽荫瞥了来人一眼,面上并无讶色,只蹙眉啜了口粗茶,低声斥道,“小白没传话与你?休要来扰本王清静。”
许久未见的杨颂拱手行礼,姿态恭敬,“是!卑职这便回驿馆候命。”
说罢,杨颂按着腰间的佩剑离开了。掌柜见状,忙不迭重新奉上一壶上好香茶。
我暗自撇嘴——真是眼拙,竟瞧不出赵泽荫一身看似随意、实则价值不菲的衣袍。
按照惯例检查了所有吃食,赵泽荫仿佛习惯了我这样,耐心等我点头后才动筷。春雨润泽,山野蕈菇鲜嫩应季,他尝了一口,淡淡评了句:尚可。
“总督大人叫杨颂来接应你吗?”
“懒得理他,总喜欢自作主张。”
“话说杨颂这个人怎么样?”
赵泽荫抬眼看我,唇边似笑非笑,“不怎么样。心思过重,不如小白纯粹。”
这话虽简,却透出几分深意——至少说明小白虽出身越王府、又与向柏关系匪浅,却仍得赵泽荫信任。
而杨颂明显是向柏用来对付我的,因为我要破坏赵泽荫和吕家的婚事。
正好,争端越大,矛盾越多,越合我意。
周正王,越正王,向柏,赵怀忠,面对明途抛出的铒,究竟会作何打算呢。
杨颂此番只身前来,将引我们取道仙江,翻越青啸山,过箭竹关直抵蜀州首县云观。此后便是平坦官道,可直达芙蓉城。
比起自丰州入蜀,仙江道虽需翻山,却更为安稳平顺。只是山径狭窄,车驾难行,众人皆需换乘马匹。
听完杨颂简要回禀,赵泽荫沉吟片刻,即命小□□简行装与随行。最终只留十余名亲兵并两名干练的仆从,余众皆遣返锦州。
我闻之心中一紧——果然,这趟远非游山玩水这般简单!我又着了赵泽荫的道。望着夏姑离去的身影,我暗忖还是该如往常般备好应急的行囊,以防不测。
听了我的想法,小白拍拍胸脯保证明天就给我准备好行囊。不远处,杨颂正为赵泽荫的坐骑梳理鬃毛,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落向虚空某处。
一股隐隐不安自我心底升起,总觉得此番路途必多风波。
忽然间,祝山枝所提的那个名字再度浮现心头——
贺甲楼。
如影随形,令人难安。
“在想什么?”一只手臂沉沉搭上我的肩头。
我捏了捏来人的手指,转而望向马厩,“还未问过,你的马叫什么名字?块头瞧着比寻常马匹大上不少。”
“西域得来的战利品。此马体型确较中原骏马魁伟,速度未必最快,却极耐长途跋涉。”赵泽荫嗓音里带着懒洋洋的笑意,“它叫白兔。”
“通体乌黑,却名白兔?”
赵泽荫几乎将全身重量压来,害我得努力站直才勉强撑住,“岂不更具辨识度?”
“你怎么这么重,感觉你一拳能把我从门口打飞到马厩里。”
赵泽荫笑道,“你力气挺大呀,在西域时又是如何拖着昏迷的我一路疾行的。”
“唉,那是情急之下迸发的蛮力。当时连指甲掀翻了都浑然不觉痛,如今可再拖不动你了。”
从身后搂住我,赵泽荫旁若无人亲吻我的耳侧,轻声道,“黄一正……真是个智勇双全的奇女子。”
“是嘛,那你最好珍惜点。”
“嗯,得把你锁进金匮玉匣,藏起来。”
我无意瞥向杨颂,这个男人正看着我们,昏暗摇曳的灯下,脸上的阴影晃动不止。
次日原定离开辉县,奈何天将破晓时忽降大雨,行程只得再延一日。
横竖闲来无事,我又想起昨日偶遇的那位阿婆,记得那僧人说她在城西卖豆腐,便趁小白需上街采买时提出同往。赵泽荫恰有急务需处理,便吩咐小白带我去。
虽细雨绵绵,街市却依旧热闹。
小白再三叮嘱我别走远,我披着蓑衣点头应下,转身便去寻那卖豆腐的陈阿婆。直至街尾,方见一个佝偻身影披着破旧蓑衣,瑟缩在屋檐之下。
不待我开口,陈阿婆已热情招揽起来,夸自家的豆腐滋味好,连县令大人日日都指名要吃她家的豆腐哩。
说着陈阿婆便麻利地切成小块盛在青翠的箬竹叶上,又浇了一勺自家酿的豆瓣辣酱递来。
我尝了一口,辣味虽冲,豆香却醇厚。
我索性一边吃,边与阿婆闲话家常。
老人朴实,毫无戒心,絮絮说起儿子体弱,以往一直在家里帮着磨豆腐,每日往县衙送豆腐也是他的活计。本来好端端的一个人,谁知忽然迷上了什么“长命仙”,神智日渐恍惚,最后竟离家出走,大半年杳无音信。
长命仙?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听都没听过。
此时几位街坊也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这“长命仙”的奇闻。
据说此人已活百余岁,却仍身强体壮、声若洪钟,自称能治百病,授长生心法,保人无恙。但长命仙深居什么“长生殿”中,凡人难觅仙踪,唯有“有缘者”方能得见赐福。
竟然传得神乎其神,我一边吃豆腐一边拧着眉头听,又是哪里盛行的教派,打着长生无极的幌子敛财罢了。
我又问,长生殿在哪里?
一个樵夫说道,神仙当然住在天上咯,长生殿自然也在天上。
真是稀奇,平时都是我给别人讲光怪陆离的故事,今天轮到别人给我讲,这感觉还真是……有些微妙。
对于我的第二个问题,陈阿婆给了我自认为肯定的答案。
陈阿婆儿子说要去青啸山那一头,所以长命仙一定也在那边。
原来在蜀州么。我正听得起劲儿,小白赶忙把我从人堆里拉出来。他尝了一块豆腐,笑道,“也太朴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