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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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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祝山枝终于在阿狸的搀扶下勉强能下床行走了。看着他拖着伤腿,一步一步缓慢地挪进院子,我托着下巴,坐在阳光下静静等他走近。

祝山枝沉默地站定,仰起脸感受着久违的阳光,目光落在我身上,异常平静,“等我好了,就走。”

“去哪儿?”

“去西边吧。”男人有些迟疑,似乎还没有决定好。

“……行吧,这次就别犹犹豫豫了。”

祝山枝仍旧虚弱,声音轻淡得像一阵风,“那丫头还是死了,没能挺过来。”

“起码你们三兄弟还活着。”

“谢谢你救了我们。”

“听着祝山枝。”我靠近了一些,男人因自我厌恶,本能地别开脸,不愿与我对视。

捧着祝山枝的脸,我强迫他直视我的眼睛,“别走了,就留在大梁。我给你栖身之所,作为回报,和过去决裂,往后余生只为自己而活。你能做到的,对不对?”

眼神在闪躲逃离,嘴唇轻轻颤抖,祝山枝想拉开我的手,但受伤的手指仍未痊愈,并不能用力。

我抱住祝山枝,把他的头轻轻按在我的肩上。抗拒、犹豫,最终,祝山枝缓缓倚靠在我身上,手臂也轻轻环住了我的背,“你不嫌弃我脏。”

“肮脏的是他们,从来不是你。我再说一次——你谁也不欠,从今往后,只为自己而活。”

“你又要蛊惑我了……就像从前一样。”

我微微笑起来,望入祝山枝仍旧闪烁的眼睛,“毕竟我这善堂还缺个管事,和两位武师。我看你们三人,正合适。留下来吧。这几日我已走了‘后门’,贿赂了大石府的通判,请他帮忙为你们办妥入籍。从今以后,你们便是大梁晋州大石人士了。”

“真的?”祝山枝露出一抹愕然的神色。

不远处的阿狸一边抹泪,一边用力向祝山枝点头。厄齐努尔倚坐栏杆,也平静颔首。

祝山枝终于笑了。他抬起眼,郑重地、深深地点了头,“好。”

“晋州挺好的,离锦州很近,你若想我了,随时来找我。”

“谁会想你!”

“还嘴硬。你喜欢我这件事,早就人尽皆知了,有什么关系?”我挑眉笑道,“我黄一正长得不差、心眼也好,喜欢我不是很正常么?”

“你是怎么面不改色说出这些话的,不害臊。”

我再次抱住祝山枝。他贴着我的辫子,温顺地任我抚摸他的脸颊。

“好好活着,别再辜负我师父当年救你的良苦用心。”

“嗯!”

二月十四这日,我在大石城中最热闹的酒馆订下一桌席面,邀众人共聚一堂。

宋鹤见我点的尽是贵菜,连连摇头说我“钱来得太易,丝毫不知挣银辛苦”。

我才不管——若真缺钱,自可去找高佑、明途讨要,如今说不定还能向赵泽荫开口。节俭做什么?该花便花。

雪客这几日一直沉浸于自己的心事之中,对周遭一切似无所觉,甚至连昔日曾在丰州与阿狸交过手都未曾想起。

我叫众人举杯,一酒泯恩仇,过往诸事,皆此勾销。从今往后便是一路人。任谁敢上门作恶,必群起攻之,绝不手软!

“喂喂,黄一正,”宋鹤抿着酒埋怨,“我什么时候与你成了一路?这趟真是亏大了,白给你帮了这么久忙,连年都没能回家过。”

“这边忙差不多了,你明天就可以走。”徐鸮面无表情说道,“把雪客这个丫头也顺路带走,有点烦。”

宋鹤一听,当即拍案而起,“你看,你看,这什么态度!”

我连忙起身调停,“哎呀呀,还不是您这几天总念叨生意经,把阿鸮都给听烦了嘛。”

“什么?”宋鹤更气了,捶桌吼道,“多少人想学我还不乐意教呢!”

我赶紧指向祝山枝,笑道,“您好好教他,他往后可是要当管事的。”

宋鹤瞥了祝山枝一眼,抱臂挑眉道,“先说好,太笨的我可不教。”

“我大哥才不笨!”阿狸立刻不服气地嘟囔,“他可聪明了!你说是不是,厄齐努尔?!”

厄齐努尔本就沉默寡言,只缓缓饮尽杯中酒,淡淡道,“有待观察。”

出乎意料的是,祝山枝并未如往日般桀骜顶撞,反而端起酒杯,恭谨道,“还望先生不吝赐教,我定当用心学习。”

我听得一愣,险些呛了酒。宋鹤却笑眯眯点头,“这才像话。善堂虽不大,想管好却需真本事——阿鸮,你瞧瞧人家。”

徐鸮此时却笑出了声,一边忙着替我拍背,一边回嘴,“烦死了,你怎么越来越唠叨,是不是上年纪了。”

这下好了,饭桌成了战场。我眼睛一闭,不管了,随他们吵闹吧。

雪客倒像看戏一般,笑嘻嘻说:哥哥们是这样的。

祝山枝望着眼前喧嚷的一幕,眼角微微湿润。

我挪到他身边,轻声笑道,“真是让人头皮发麻。”

“我觉得很好。”

“是吧,这才是兄弟姐妹间该有的样子。”

祝山枝只是笑,眼中的光又回来了。

饭后,我们一行人穿行在夜色笼罩的街道上,谁都没有料到——那个男人会毫无征兆地立在长街中央。

徐鸮目光骤紧,当即自我腰间抽出匕首,动作迅如鬼魅。祝山枝虽勉强能自行行走,搭在我肩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

乐正玄知静立不远处,半张脸隐于面罩之下,辨不出神情,只无声地望着我们这一行人。

我轻轻拍了拍祝山枝紧绷的手,低声道,“别担心,交给我。”

随即抬手拦住蓄势待发的徐鸮,我独自缓步走向乐正玄知,“找我什么事。”

“这么肯定是找你?”

“最好是找我,而不是祝山枝。”

乐正玄知冷嗤一声,目光仍扫向我身后那群随时欲动的人,“真是好本事,竟能将他活着弄出来。”

“乐正玄知,回去转告田闻论,还有那个藏头露尾的谋士——他们三人如今已是我大梁子民。若再敢动他们分毫,我黄一正不惜一切代价,必将阿呼团余孽尽数铲除,一个不留。”

“……你就这么得意,黄大人。”

“本人在卑陆尚且不怕你们这帮蠹虫,何况在大梁,也不打听打听,你姑奶奶我是谁。”

后退了两步,乐正玄知拱拱手,“别紧张黄大人,你的话我一定带到。”

言罢,乐正玄知身影一晃,悄无声息地融进深浓夜色之中。

徐鸮走上前来,低声问我,“为什么放过他,上次若非另有打算,王爷早就把他的脑袋打开花了。”

我知道,此人行踪确实可疑——先前在锦州暗中出没,像是冲着赵泽荫来的;可转眼却现身晋州而非北州,其中必有蹊跷。

更令人疑惑的是,乐正玄知既未参与波吉那可的行动,亦未曾暗中监视我们。

“不用急在一时,这个人,也许还有用。”

听我这么说,徐鸮也只能作罢。我深深叹息,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又在晋州逗留了几日,二月二十,宋鹤带雪客启程返回丰州,将善堂修筑之事托付于祝山枝。临行前,雪客再三叮嘱,一定别忘了我答应她的事情。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地间一粒微尘。我伫立良久,不禁长叹,这次别过,再见不知何年何月。

徐鸮倒是如释重负,不必再听宋鹤絮叨管教,他一身轻松。

祝山枝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不得不说他真是顽强,历尽折磨虐待依旧能站起来。此刻他站在我身边,眺望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寒料峭,融雪时分更是湿冷刺骨。我刚搓手呵出一团白气,还来不及言语,忽见祝山枝身形一动——猝不及防地夺过我腰间匕首,跳远了两步。

“你干什么!”

“我想要这个。”

“祝山枝!你有毛病吧,你想要就抢?”

我追过去要把匕首夺回来。祝山枝将匕首举过头顶,见我上蹿下跳竟然又露出熟悉的恶作剧得逞的表情。

徐鸮没好气地说道,“给他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你争我抢。”

“不是说这世上只有一把吗?”

话音未落,徐鸮便轻敲我一记,“虽然没想象的那么贵重,但给你用着实浪费了。”

祝山枝得意地瞅着我,“正是,着实浪费。”

我火冒三丈,吼道,“好啊,联合起来欺负我,祝山枝!还给我!”

追逐间全然看不出这是个重伤初愈之人。祝山枝步履轻灵如燕,我却追得气喘吁吁,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更可气的是阿狸那个没眼力的,竟在一旁拍手叫好。

最终我累极跌坐在石阶上,再动弹不得。

祝山枝跳到我面前,撩了下我的辫子,轻声说道,“下次再还给你。”

“好好在晋州生活,这里是军事要地,那些人不敢造次。”

“……我不再怕他们了。”

我拍拍祝山枝的脸,笑道,“这就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叮嘱你,遇到事不要擅自行动。”

“有关你?”

“他们必然会冲我来。”

祝山枝立刻蹙起了眉头,有些紧张地问道,“他们?你还有仇家?”

“总之记住我说的话。”

低头犹豫着,祝山枝捏着拳头,攥紧的拳头上还留着被凌虐时留下的伤痕,“好。”

夕阳西沉,暮色渐浓,是时候启程返回锦州了。

二月二十三,天光未亮,我们便已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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