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无月无星的夜,浓稠的黑暗漫无边际,仿佛唯有待朝阳初升,方能将这沉沉墨色驱散。
此后两日,表面一切如常,然看不见的暗潮早已汹涌流动,似一场不见兵戈却凌厉异常的博弈。
这日下午,我正对案出神,玉珍连唤数声,方才将我飘远的思绪唤回。
听闻向凌薇近日暂居英贵太妃处,我便带着秦入画与掌珍寄瑶一同前去拜会这位即将入宫的向小姐。
寄瑶在路上向我抱怨,这位向小姐很不好伺候,对首饰的要求极高,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式,做了两套她都不太满意,好在英贵太妃为人和善劝她收下,不然尚宫局才真的伤脑筋。
我笑着听她三人讨论,心想世间最难之事,莫过于揣度人心深浅。
英贵太妃满面春风,唤向凌薇近前同赏司珍房新制的两样首饰:一支金丝缠绕葡萄缀珠步摇,一对点翠嵌珐琅水滴耳坠。
依我看来,皆是工料上乘的精品。
向凌薇却只漫不经心地左右打量,手中那柄雪白的绒毛团扇轻轻摇动,任秦入画如何妙语夸赞,她眸中始终兴趣寥寥。
“薇儿,如何,可喜欢。”
向凌薇指尖轻抚过步摇上垂下的金丝葡萄,语气淡薄,“姑母,好看自是好看。可与后宫诸位娘娘常戴的制式,又有何分别?终究是大同小异,乏善可陈。”
英贵太妃见我一直没说话,转头看来,“黄大人,你觉得呢。”
我轻呷一口清茶,从容笑道,“皇上向来喜爱葡萄,昔日特命人在琼花苑中搭起葡萄架,每逢夏秋总爱在绿荫下的竹椅小憩片刻。至于这对耳坠,形制圆润、华彩内蕴,更衬向小姐耳形秀美,堪为锦上添花,令人见之难忘。两件皆为用心之作,还望向小姐笑纳。”
向凌薇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如此说来,这饰品虽是赠我,所要取悦的却并非是我。我的喜好……其实并不重要。对吗,黄大人?”
秦入画此刻有点汗流浃背了,强维持笑意道,“小姐若有心仪样式,但请明示。”
“我偏爱峻岭修竹、旷野星垂之象。至于这些寻常小姑娘钟爱的精巧玩意儿……我一概不喜。”
我点点头,应道,“入画,重新按照向小姐的喜欢做一副首饰。”
“慢着。”向凌薇晃晃手上的步摇,突然上前一步插到我的发髻上,低声道,“送给你,免得总如村野丫头般素淡……半点配不上他。”
“……多谢向小姐。”
离开后,寄瑶连忙说会按照向小姐的要求重新献上首饰,一定不会被她难倒。
我不由轻叹:这么一看,燕贵人反倒显得容易相处许多,就连一向爱挑剔的纯嫔,此刻想来竟也算得上平易近人了。
玉珍此刻仍有些忿忿不平,“故作高深,你看她哪次不是满头珠翠,华服霓冠,还说小姑娘喜欢的她统统不喜欢,只不过是想更出挑罢了。”
秦入画连忙捂玉珍的嘴,见四下无人,才谨慎地说道,“过几日她便是娘娘了,可不敢乱说话。”
我摆摆手道,“罢了,依她的意思办吧。”
有些疲惫地出了宫,难得徐鸮没有来接我,我路过胭脂水粉铺时,竟神使鬼差走了进去。
掌柜给我介绍各种香粉时,我突然想起赵泽荫竟然懂什么是贵价的香气,便经不住诱惑买了一些。掌柜见我出手阔绰,又送给我一罐指甲花。
我看看,原来是散沫花混着明矾制作的,可以用来染指甲。
我的手指甲之前在西域伤了,这会儿基本长好了,倒很适合上色。买了一大包东西回到家,我将家中女子皆唤来,一时脂香粉融,笑语盈盈。
莺儿正细心为我敷上嫣红的散沫花泥,又用纱布层层缠裹,忽闻门外传报,道是杨颂将军求见。
我愣了愣,怎么回事,杨颂他怎么还在。
杨颂见我双手因在染指甲只能十分怪异张着,笑了起来,“黄大人,您发间这支步摇倒是别致。”
“你找我什么事?”
“闲来无事,想请您吃饭。”
“……”我示意杨颂走到一边,说道,“王爷没有跟你说,不要再来找我吗?”
杨颂笑意未减,皓齿如贝,近看其脸颊上竟还嵌着两枚浅浅梨涡,“并没说不准交朋友,不是么。”
我打量着杨颂,晃晃手,“那你等我一会儿,我正在染指甲呢。”
“好,不急,我等你。”
我回去把指甲花洗掉,时间太短,虽然只染了淡淡的粉红色,还挺好看。
也没说去哪里,杨颂说自己不常来锦州,问我哪里值得逛一逛。我思来想去,锦州我都玩遍了,冬天,不如去文峰塔转转。
文峰塔在碧空寺里,已有数百年的历史,塔身用了琉璃贴面,天气晴好时整个塔身流光溢彩绚烂夺目,也算是锦州的标志性建筑了。
原以为杨颂健谈,却不曾想一路走着他好像没什么话跟我聊,只是静静听我讲锦州的三峰六池,八园十六景,以及定远斋,珍馐楼,八步瑶池三大老字号有什么特色美食。更不用提锦州的点心蜜饯更是一绝,我吃习惯了,别处的都觉得差点意思。
一边听着,杨颂一边说,临走时会多买点特产带给家人。
打开了话匣子,杨颂开始讲他的弟弟,讲他出嫁的姐姐,讲越州十万大山的奇诡险峻,讲蜀州芙蓉城的繁华富饶。
我不由心生感慨:大梁疆域辽阔,山河迥异,确实值得一一走遍。
忽然间,竟有些明白了高迎盛纵情山水之心。观山览水,遇人遇景,人生原不该困于一隅天地之间。
若有机会,我好想带明途出去走走,他一定会很喜欢外面的世界。
“你说越州真有巴掌大的蜘蛛?”
行至碧空寺时,天色已向晚。沉厚的暮钟声荡开,一声接一声,悠长苍茫。
我坐在石阶上,望向阶梯尽处的文峰塔。夕阳余晖漫洒,塔身上黄蓝交织的琉璃折射出流转的光华,璀璨夺目。
“不止你的巴掌,”杨颂摊开自己宽大的手掌比划,“约莫有这么大。不过并无毒性,即便偶遇也不必惊慌,随手拂去便是。”
我伸手与杨颂比了比,那尺寸果真远胜我的手掌,光是想像便觉头皮发麻、背生寒意。
“当然,也可捉来烤了果腹。”
我笑道,“打住,太可怕了。”
杨颂闻言朗声大笑,舒展了下双臂,说道,“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去蜀州一游。那里风物秀美、气候宜人,起码绝无这般硕大的蜘蛛。”
我托着下巴叹口气,心想我都快死了,哪里还有时间四处游玩。
“夷蔺族的图腾是蜘蛛,你说他们不害怕么。”
杨颂愣了一下,侧首看我,“黄大人博闻广识,连这都知道。不错,夷蔺部族确有供奉蛛神的习俗。相传曾有一修行千年的蜘蛛精化为人形,嫁与部族首领,为他诞下万千子嗣,终助其击败强敌、一统诸部。”
“图腾崇拜,或因敬畏,或因恐惧,就如中原奉龙为至高权柄的象征,代表万民对天子的臣服。说到底,并无不同。”
“……”
“无论是惧是敬,归根到底,百姓所求的,也不过是个安居乐业罢了。”
杨颂看上去有些意外,“原以为大人久居深宫,见解难免受限。能有这般胸怀,实属难得。”
“杨颂,”我并未看他,声音平静似水,“深宫女子又如何?她们作为男子的附属,被赋予一丝微末价值,困于朱墙之内物尽其用——唯一的用处,便是取悦君王、延绵子嗣。一个连自我都已湮灭的人,你又如何苛求她们洞悉世事、眼界开阔?”
我略顿了顿,望向远处渐沉的暮色,继续道“自然,比起终日为生计奔波的黎民,她们确也享尽了人间富贵,一个‘惨’字,倒也担不起。”
“抱歉,我并无意——”
我笑了笑,仰着头,望着逐渐黑去的天空,“其实她们亦有自己的光芒。喜乐也好,愁烦也罢,皆真切纯粹。既已失了自由,不如尽力让她们多些欢愉,也不枉来这人间走一遭。”
“黄大人……”
“走吧,带你去看看我最喜欢的一棵树。”
起身拂去衣上尘埃,夜风已带了几分寒意。
一同沿阶而下,行至那棵粗壮的枫树下。
苍老的树干在夜色中挺拔而立,树皮光滑枝桠盘曲,积雪初融后更显嶙峋如墨痕,在幽暗中勾勒出一幅奇异而苍劲的画。能够想象到秋日时,这一大团火演绎的该是怎样的一番盛景。
走了挺久,我肚子都饿了,一起离开碧空寺,便在路上随意找了一家小馆子吃饭。点了几道锦州特色菜,我给杨颂夹菜吃,他有些不好意思直说我太客气了。
我笑道,“以后别来找我了,这顿饭我来请,希望你在锦州过得愉快。”
有些怔愣,杨颂自嘲地提了一下嘴角,“是因为季寒山的事情吧,你对我戒备心很重。”
没再多言。饭后徐鸮找到我了,十分戒备地低声对杨颂道,“杨将军,我要送大人回家休息了。”
没再理会杨颂,我上了马车。
见徐鸮黑着脸抱怀盯着,我连忙向他炫耀我的指甲转移话题。
徐鸮端详半天,评价道,“挺好看,为了赴约竟然还打扮了一番。”
“不是啦,是赵泽荫那个表妹,她说我是村姑,配不上他。”
徐鸮闻言竟笑了一声,“没说错,论外表,你确实不配。”
我给了徐鸮一拳,吼道,“人又不能只看外表!赵泽荫还配不上我呢。”
“也没错,他确实配不上。”
我一时愣住了,“我和赵泽荫互相配不上?这算什么,你两头不得罪?”
伸手摸摸我的脸颊,徐鸮笑道,“因你独一无二,王爷这一生,也许都不会遇到第二个像黄一正的人了。”
我拉住徐鸮的手,缓缓说道,“正合我意。”
一月十一,天刚破晓,府门外便停了一车礼物。
清晨寒意未散,我尚带几分睡意,茫然间听来人说,这些都是荣亲王临行前特意吩咐送来的。
我命人将箱笼一一搬进院中,晨光熹微里,打着哈欠掀开盒盖。
只见琳琅满目的,不是玉器古玩,便是绫罗珠宝,件件价值千金,耀眼得几乎要灼伤人眼。本想统统变卖了换作银两实用,徐鸮却在一旁低声提醒我谨慎点,因为赵泽荫对我特别小心眼,还是先收起来。
不愧是徐鸮,就是有经验。我连忙唤人逐件登记在册,好好收在仓库里。
进宫前我叫莺儿今天做点好吃的,晚上大家一起吃汤锅,喝热酒,也好驱一驱这深冬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