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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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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我打断杨颂,“你说'再晤',那初次相见是何时?”

杨颂微微一笑,目光似陷入回忆,“天元元年,英贵太妃寿辰。末将奉命入京献礼,不慎在宫苑迷途。恰遇大人经过,不仅为末将指点方向,更劳玉珍姑姑亲自引领前往拜见太妃。”

我垂首细思良久,对此事竟毫无印象。

“即便如此,也不至便生倾慕之心吧?”

杨颂并无羞赧之态,反显得坦荡从容,“那时正值盛夏,大人身着青碧罗裙,风致嫣然……在下确实一见难忘。”

我突然心情好了起来,被人夸赞,无论如何还挺受用。

语气不再那么僵硬,我一边吃点心一边说,“杨将军美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身为女官,若无意外,此生当尽瘁于此。说得明白些,便是不议婚嫁。将军家世显赫,年少有为,自有良配,别要在我这里空耗光阴。”

“虽早料得此结果,然在下仍想亲口一问,求一个明白。”

“就此别过,以后别来找我了。”

见我回绝得斩钉截铁,杨颂不再多言。出了雅间,见小白惴惴立于廊下,我沉声问道,“可是赵泽荫让你来的?”

“……并不是王爷的意思。”小白喉结滚动,声音低了下去,“但,但向王爷禀报过了,王爷他准允,我才敢带颂哥来……”

我倏然一怔。

原来如此。

那条鱼儿,果真如明途所言,已脱钩而去。一股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失落的情绪漫上我心头,化作一声悠长叹息。

我对小白摆了摆手,语带倦意,“就此别过,如果可以别再见了。”

夜风凛冽,吹得额角阵阵发痛。归途寂寂,往事如走马灯般掠过心头,却终似水中捞月,碎作浮光片影。

也罢。既已以身入局,仍攻不破那人心防,我认输了,就这么算了吧。

这一年最后一天,细雪无声飘落,将宫檐染上薄白。

回京述职的官员络绎不绝,连带着送往内宫的节礼也多了起来。依照祖制,为防前朝与后宫往来过密,这些物品向来需严加盘查。

我正与岳东胜核对着礼单,杨颂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视线里。

“黄大人,奉总督之命,为英贵太妃捎带些越州特产,烦请转呈。”

岳东胜正要按例清点,我抬手制止,示意他先去处理旁务。那只木匣不大,我唤了个面生的小侍卫捧着,亲自往后宫走去。

行至璃砂湖畔,雪势渐密。我寻了个由头支开小侍卫,待其远去,轻轻掀开了匣盖。

匣中整齐摆放着几盒胭脂水粉,正中立着一只剔透的琉璃瓶。我取出细看,瓶中清水微荡,凑近轻嗅,却无半点气味。

心下一沉,我快步走至一株枯树下,拨开积雪,寻了块山石将琉璃瓶砸得粉碎。晶莹的碎片没入雪泥,又被我狠狠踩实。

待小侍卫撑着伞回来,我面色如常地接过纸伞,吩咐他将木匣送至英贵太妃处,自己则转身往太医院行去。

余清刚为明途请过平安脉,正在整理医案。听我将方才之事细细说明,他神色渐凝,谨慎地起身阖上门窗。

“一正,你已准备摊牌了?”

说老实话我没有,但这是迟早的事。

我摇头道,“暂时还不能撕破脸,但平日里我们要谨慎点,尤其是皇上那里。”

余清揉揉太阳穴,叹息道,“嗯,我知道,但一正,我更不放心你。”

“你是说赵泽荫?”

“……你和他……”余清顿了顿说,“我不想多言,但他之前负伤昏迷不醒时,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不奇怪,毕竟我把活命的机会留给了他。”

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我发顶,余清苦笑道,“无论你作何抉择,师兄都会站在你这边。只是莫要忘了师父的教诲。”

我们相视片刻,异口同声——

医者仁心,不可见病不理,不可见死不救。

暮色四合时,兴庆宫的如琪姑姑匆匆来寻,说皇后娘娘哭闹不止,谁也劝不住。

我饮尽杯中已凉的茶汤,拖着疲惫赶往兴庆宫。

还未踏入殿门,便听得瓷器碎裂之声,一只彩绘小兔瓷偶啪地炸开在我脚边。

“都走开!讨厌!全都讨厌!”少女带着哭腔的怒斥从内间传来。

宫人们手足无措地围在殿外。我快步走进,只见迎蓁高举着青玉茶盅正要掷出,却在看见我的瞬间僵住了动作。

“还不快收拾干净!”我扫视战战兢兢的宫人,“若是让碎片伤了娘娘,你们谁担待得起?”

从少女手中取下茶盅,我凝视着这张稚气未脱的容颜,语气不复往日的温和,“娘娘可知,您随手摔碎的这些物件,够多少贫苦百姓安稳度过一生?”

迎蓁的抽噎声渐渐低了下去,泪珠却仍大颗滚落,“我……我生气。”

待内殿收拾妥当,我屏退众人,终究不忍再苛责这个心性如孩童的少女。她扑进我怀中,委屈地放声大哭。

待哭声渐息,我轻抚迎蓁的背脊,柔声问,“为何发脾气?”

“小景……他们把小景调走了,不让他来陪我玩。”迎蓁抽抽搭搭地说。

“乐正景?”我微微蹙眉,“我知道了。我会去问问缘由,让他回来陪你。但往后不可再这般任性,可好?”

迎蓁破涕为笑,用力搂住我的脖颈,在我颊边印下一个湿漉漉的亲吻,“嗯!我答应你。”

我替迎蓁拭去泪痕,笑道,“听话,乖乖用晚膳,我去去就回。”

出了兴庆宫,我唤来如琪细问缘由。如琪面露难色,迟疑片刻方道,此前乐正景与另一侍卫起了冲突,受了责罚后便被调离了此地。

我蹙眉吩咐如琪好生照料皇后用膳,转身便往侍卫司去。

岳东胜见我亲至,颇感意外。

侍卫司向来由御前侍卫大臣范杰文直辖,不属我管辖范畴,但因公务往来频繁,彼此倒也相熟。

“大人问乐正景?”

“嗯,究竟什么情况。”

话音未落,但见身形魁梧、满面虬髯的范杰文大步踏入,显然刚从昭阳殿轮值下来。见是我,他忙拱手笑道,“稀客临门!黄大人何事劳动尊驾,里边请?”

我略一摆手,“不必拘礼,在此说便是。”

听闻我的来意,范杰文抚须沉吟,“那小子与同僚殴斗,坏了规矩,已责了二十军棍,眼下正趴着养伤。”

“所为何故?”

岳东胜在一旁陪笑,“年轻人血气方刚,偶有口角也是常事。”

我轻叹一声,向范杰文拱手,“范大人行个方便,容我探视片刻,问几句话。”

“东胜,你陪黄大人走一遭。”范杰文爽快应下,又向我致意,“下官还需回昭阳殿复命,恕不奉陪了。”

待至侍卫居所,不当值的众人皆避让一旁,窃窃私语不绝。岳东胜心思缜密,先入内打点妥当,方才请我进去。

屋内弥漫着金疮药的气味。

那面容尚存稚气的年轻侍卫正趴在炕上,见我进来,挣扎欲起,脸上交织着羞惭与惶惑。

“下官在外候着。”岳东胜轻声合门退去。

我走近两步,目光掠过案上药膏,“因何动手?看你素日谦和,不似惹是生非之人。”

“……”

“我问你话,你如实回答即可。”

乐正景唇瓣微颤,良久方低语,“他们……他们说她是傻子……竟将积雪当作珍馐……”

“你便动了手?”

“娘娘待下宽厚,恩重如山。卑职不能容她受人轻辱。娘娘只是心性纯善,绝非痴傻。”

我厉声问道,“既如此,为何不据实禀报?宫中律例森严,诽谤中宫乃是死罪。”

乐正景抬眼望我,复又垂首不语。

我心头了然,轻叹道,“因你姓乐正,家中长辈嘱咐你谨言慎行,能谋得宫中差事已属不易。你既不忍娘娘受辱,亦不愿同僚获罪,是也不是?”

“卑职……”

“罢了。”我止住乐正景的话头,“好生将养。伤愈后,便回兴庆宫当值。”

乐正景闻言立刻仰起头,急切地问,“大人!卑职……当真还能回去?”

“下不为例,再有人背后议论皇后娘娘,我希望有公正公平的处置,至于你姓什么不重要,至少对她来说不重要。”

抿着嘴,这个男人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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