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办法核算一番筑堤究竟还需多少银两,查清他们在材料上如何以次充好。”
刘尚志目光灼灼,“即便算清了,朝廷下拨的银两经层层克扣,也定然不够——”
“那是我该考虑的问题。别急,有些事我还不太确定,需要印证。”我咬咬嘴唇问,“你可曾与艾卿接触过?”
“我们这些乡民难得见上县令一面,只听闻他近日不在衙中。”
我轻叹一声。若非必要,我实在不愿与艾卿有所牵扯。我与高家的那层关系,注定难以换取他的信任。
深知要信赖一个立场相左之人何其艰难,何况眼下我分不出这份心力——又或者,时机未至。
若借赵泽荫之力呢?念及此我不由暗恼。虽世人都道赵泽荫曾举荐过艾卿,我却心知肚明,他们并非那种关系。
又商议良久,刘尚志答应我会联络可信的乡亲们暗中查探。而我无法久留安新县,此番能与他见面已属不易。
临别我嘱咐,若有事,可让雀儿往永宁府的暮秋堂找我。
晚上我跟雀儿睡一起,她不善言辞,但很懂得照顾我。我问她是不是喜欢刘尚志,她脸通红,嗫嚅道只是很仰慕先生,可刘尚志是个读书人,而她只是个普通的乡下妹子。
我笑道,“雀儿,先生喜欢和你们在一起,锦州再好都留不住他。”
雀儿笑得腼腆,“他是个大好人。”
“你和水牛也是呀。”
雀儿怕我着凉,将大半被子拢在我身上,轻声道,“大人,您也是。”
夜半迷糊间被雀儿推醒。我睁眼只见窗外晃动着火光,人语窸窣。
趿着草鞋推门而出,竟见赵泽荫驭马而立,带着三两亲兵停在院外,刘尚志正恭敬回话,水牛则怯怯躲在他身后。
我走至马前,仰头问道,“你怎么来了?”
“若再不赶来,只怕你被人害了抛尸河中都不自知。”
我怔忡间瞥见白小白一身常服,与其他戎装亲兵截然不同,顿时恍然——莫非他一直暗中跟着我?
“上马,走!”
我对刘尚志微微颔首,借赵泽荫之力翻身上马,旋即离开了化雨乡。
上了官道,路没那么泥泞了,夜里有些冷飕飕,我刚离开被窝,在冷风中打了个激灵。赵泽荫一路无言,直至安新县驿馆才叫我下马。
回房后,小二急忙奉上热水供赵泽荫盥洗,又道饭菜即刻送来。
“这又是什么打扮?村姑?”赵泽荫坐下自斟了杯热茶,面无表情地打量我。
赵泽荫显然是连夜自永宁赶来,至此刻还未吃晚饭。几样热菜,一大碗杂粮饭,他也不管我,自己吃了起来。
风卷残云后,他搁下筷子再度端详我,“整日披头散发,叫你束发总不听,发丝老是扫到我脸上。”
我走得匆忙,摸索半晌也寻不着束发之物,只得任青丝披散着。
这人怎么这么多毛病,真是讨厌。
略等了两刻,赵泽荫方带我下楼,走向驿站后院的柴房。油灯昏昧,映出一个鼻青脸肿、双手反缚瘫在柴堆上的陌生中年男人。
赵泽荫问白小白,“还未招?”
白小白低声回,“尚未。不如直接处置了。”
我绕至侧面,瞥见那人虎口处隐约露出一尾鱼形纹身——是黑鱼寨的人。
赵泽荫轻描淡写道,“嗯,处理干净。”
我怔了怔,再度细看这面目模糊的男人,身上寻不出半分线索,应是意图行刺于我,却被暗中随行的白小白擒获。
他毫无反抗之意,肿胀的眼中甚至透出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见我近前两步,白小白立即压住并未挣扎的男人。
我蹲下身,目光落在男人颈间一枚叶片形状的玉石吊坠上——料粗工劣,却显然被珍视。
我刚抽出匕首想割断吊绳,这男人突然激烈扭动起来,喉咙发出浑浊的嘶吼,狠狠瞪着我。
“看来这东西于你很重要。”我割断红绳,拈起犹带着体温的吊坠,“不如做个交易?用你在意的东西换。”
北荻,为赏金而来。恰见我现身安新县且无护卫随行,便欲冒险行刺,却迅即被白小白制服——而我竟全然未察。
此人并不会武功,还是个瘸子,甚至…只是个厨子。
所知仅止于此。我无奈地将吊坠掷还给他,对赵泽荫道,“罢了,放他走吧。真对上他,我未必会输。”
赵泽荫未发一语,只朝白小白递了个眼色便转身回屋。我跟在他身后,明显觉出他心情极差。
回房便倒卧在榻上,赵泽荫一言不发。我小心靠近,探了探他的额头——并未发热。
“做什么?”
“怕你身子不适。今日在丰州大营,是谁惹着你了?”
“谁敢惹我?”赵泽荫打开我的手,背过身去。
我一时语塞,算了,既没生病那我就放心了。我转个身,正准备赶紧再睡一觉,没曾想赵泽荫猛地转过身来捏住我的脸颊。
我大叫出声,下手如此重,痛得我要流眼泪了。
“谁准你乱跑?若非小白跟着,今夜你岂能好端端躺在此处睡觉!”
“是你不愿同来,怎能怨我?”
赵泽荫在黑暗中瞪视着我,语气却不尖锐,反带着一丝试探,“你求我啊!你求了吗?!”
“啊,意思是我求你,你就会答应我的请求吗?”
“你试试。”
我揉着脸道,“求什么求,你这不跟来了么。再说我在安新县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可以回永宁府了。”
赵泽荫噌地坐起身,给我吓一跳。只听他恶狠狠说道,“求我,否则我立时命人处置了那叫北荻的瘸子。”
我紧贴着墙说道,“随你处置,我干嘛为一个要杀我的人求情。”
“你!”赵泽荫喘着粗气,近乎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立刻求我!否则我便将你扔进河里——喂鱼!”
这时,隔壁响起咚咚敲墙声,“安静点行吗!明天还赶路呢!”
只见赵泽荫跳下床挽起袖子就要出门去隔壁揍人,我连忙追上去抱住他的腰,生怕闹出什么大事,“好好好我求,我求你,求求你别生气了,睡觉好不好,求你了!”
赵泽荫站定,火气立刻消了一半,“诚意不够,再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