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我睡得很死,甚至有人进了我房间都不曾察觉。
黑暗中,我分辨出是徐鸮,他低声告诉我,水匪上了船,叫我关紧门窗,绝对不能出去。
我瞬间惊醒,一股寒意爬到身上,汗毛都立了起来。
“你,你在这里陪我吧?”
徐鸮见我清醒,低笑道,“别怕,我去去就来。”说完便越窗而出。
我闭紧窗户,隐约听到脚步声越来越多,还有一些打斗声也间或传来。我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匕首,紧贴着墙壁不敢大声喘气。
不知等了多久,声音逐渐消失了,门外有人敲门,是徐鸮。
“完事儿!”
我有些疑惑,这么快,好像没我想的那么激烈。
船几乎停了下来,我隐约看到有人在冲洗甲板擦拭栏杆,嗅觉最先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浓烈的血腥味钻入鼻中,继而我看到了喷溅的血渍被一桶桶水冲淡。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抑制不住,我急忙跑到船边吐了出来。借着光,我看到河里漂着死尸,大脑一阵阵发麻。
“没事吧?”
我吐得脱力,好半天才缓过来。徐鸮轻抚我的背,帮我擦去嘴角的秽物,眼色沉冷。
“来了几个贼?”
“二十来个,都不够分的。”徐鸮轻描淡写道,“不够痛快,只是一些没什么武力的小贼。”
“有活口吗?”
“没有,没有价值,可以再等等。”
仿佛在谈论买东西一样,平淡到让人意识不到死人了。
听说赵泽荫的亲兵办事狠辣,杀人无声,于黑暗中将那些水匪一击毙命,干净利落。而赵泽荫都没动手,他不屑于杀这种小角色,玷污了他的枪。
徐鸮见我脸色煞白,叫我赶紧睡。我躺在床上拉住徐鸮,感觉开始晕船了。
徐鸮摸摸我的额头,熄了灯翻身睡在我身边,“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胆小的人,见到血竟怕成这样。”
徐鸮并不开腔,只是抚摸着我的肩膀和后背。
“这是身体的应激反应,我对血仍有恐惧。”
“……你过去经历过什么,一正。”
我闭上眼睛,等待自己的心跳安静下来。
我仿佛又看到了她们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温热的血汩汩流淌出来,恐惧、绝望、憎恨、疯狂交缠在一起,随着那道惊雷,全部被冰冷的夜雨溶化。
我努力瞪大眼睛,将这一幕刻在记忆深处。她在看着我,透过那条小小的缝隙。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努力蠕动着嘴唇,她在说什么呢。
她在说,对不起。
她在说,活下去。
事情逐渐超出了我的想象,后半夜大风狂作,将雨帘都吹歪了,我在迷迷糊糊中被落雨声唤醒,徐鸮说,“又来了。”
来得异常,来得费解,可一切不合乎常理的事情都必须得到解释。
徐鸮再度挥剑迎敌,我却不似先前那般慌乱,反而镇定得过了头。
兵刃交击之声密集传来,我贴近舷窗向外望去——雨幕深处,一艘黑沉沉的大船如幽灵般靠拢,数条铁链凌空飞架,水匪正沿锁攀爬而上,直逼我们而来。
突然,水匪中一道身影如利箭疾射,迅捷无比地踏着同伙的肩头一跃登船,瞬息没入黑暗。
我还未及反应,忽听头顶响动,猛一抬头——
一个湿漉漉的水匪竟从舱窗上方倒吊而下,咧嘴露出森然的冷笑,“找到了……打渔女。”
突然一股大力将我猛拽出窗——头发被人死死扯住,霎时间天旋地转。紧接着,一只有力的胳膊从身后狠狠勒紧我的脖颈。
转眼间,我被挟持至阁楼顶端。俯身下望,正见赵泽荫抬手一挥,甲板上所有弓箭手应声止住动作。然而下一秒,几十名水匪已层层涌上,将他们团团围在中央。
“啧啧啧,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商队,不过如此。”劫持我的男人一边大笑,一边大吼,“徐鸮!给老子出来,哈哈哈哈,不然这水灵灵的小妞,看老子给她开肠破肚,像剐一条鱼—”
我猛地抽出匕首,狠狠朝那水匪头目的臂上扎去——刃尖没入皮肉的触感令我心头一颤。
徐鸮说得没错,这匕首太过锋利,方才我若再多用一分力,只怕就会穿透他的手臂、反刺向我自己的咽喉!
贼人显然没料到我竟敢反击,吃痛之下顿时松开了钳制。
我一时失衡向前跌去,却随即感到头皮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贼人竟一脚踩住了我的长发!
我忍痛奋力一挥匕首,寒光闪过,削铁如泥的利刃瞬时斩断长发。
收势不住,我在湿滑的屋瓦上连翻几圈,大雨滂沱之中什么也抓握不住,最终自檐边直坠而下,重重跌向甲板——
赵泽荫将我接住,力劈山河般挥舞着手里的刀,大雨中只听得到厮杀声。
我脸上溅了血,但我不会闭上眼,我要用眼睛认真记录这不会被记入历史的瞬间。
最终,徐鸮站在高处一手握着剑,一手拎着那匪首的头颅,身上甚至没有太多血污。
漫长的夜,在黎明中结束,不再只有单调的黑与红。
我的脑子逐渐从狂热中停止了啸叫,继而又被疼痛占领。
“小看你了,一正。”
“这下过瘾了么。”
赵泽荫哈哈笑道,“不够!”
我看着自己红肿的脚腕,看着那些清扫战场的人们,他们一个个双目炯炯、表情肃穆,压根不像经历过战斗一样,看得出来,他们还能杀,谁能想到几个时辰前这帮人喝得东倒西歪。
赵泽荫戳了一下我的脚腕,见我吃痛,笑着摸我脸上的擦伤,“我承认,你不是个只会躲在宫里玩弄权术的女人。”
“那我现在是什么。”
“勉强有资格成为我的同袍。”
我不敢用力呼吸,因为疼痛:我的肋骨可能断了,“那大将军,能否送我回房。”
“别乱动,我叫军医来。”
我无法大声说话,小心翼翼放缓呼吸,“不用了,我能处理。”
赵泽荫将我送回房,又吩咐人给我端水来。这时徐鸮回来了,只说他帮我即可,赵泽荫眼神在我们之间逡巡了一圈,合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