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人声鼎沸,我却仿佛清晰地听见赵泽荫沉声道,“上来。”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进屋,将谭立关在了门外。
我一口饮尽粗茶,穿过院子里熙攘的人群走上二楼。谭立仍愣在原地,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额上沁出冷汗,不住地用眼神向我求助。
我低声宽慰,“怕什么,咱们又不与他同路。他一贯如此。”
话虽如此,在朝为官,谁又愿意得罪这位皇亲贵胄?
我才踏进房门,赵泽荫的亲兵立刻将门合上。我瞥见人影退去、脚步声渐远,四周霎时安静下来,忽然有些莫名紧张起来。
赵泽荫自屏风后转出时,已卸去软甲,只穿着一身内衬。
“怎么回事,来得这么迟?知不知道本王在此等了多久!”
我顿时有些糊涂,“等我做什么?你巡视你的,我采办我的,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赵泽荫一个箭步上前,扯住我的耳朵近乎咆哮道,“若不是皇上有旨,本王会吃饱了撑的在这儿等你黄一正?”
我吃痛呼出声——这人手劲极大,耳朵几乎要被扯下来。赵泽荫闻声忽地想起什么,连忙松了手。
我揉着发红的耳朵问道,“我并未接到圣旨,皇上说了什么?”
赵泽荫扶住我的后脑,低声嘟囔,“忘了你这只耳朵曾被刺客伤过。”
“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在我尚未出发时,皇上就已传旨赵泽荫,命他在绥阳县等候,护送我去丰州后再转往曲州视察军务。
推算时日,大约我还在家中待命之际,赵明途便已安排妥当。他知道我行程紧迫,因而特地命原本欲赴曲州的赵泽荫设法尽快送我去丰州。
不给我圣旨,是不愿谭立知晓此事。可眼下,我又该以什么借口与谭立分道扬镳,随赵泽荫赶往丰州?
我垂首沉吟间,赵泽荫脸上浮现一抹得意之色,“你赶紧吃些东西,半个时辰后拔营。傍晚前赶到绥阳县渔关码头,你同我走水路去丰州。”
“那谭立那边……”
赵泽荫屈指给我一记暴栗,“坐马车坐糊涂了?你既说是出来游山玩水,蹭本王的船赏沿河风光,岂不是理所应当?”
我捂着额头恍然大悟——确是此理。
谭立得知我将随荣亲王改走水路,顿时释然,还笑着劝我不必顾虑,尽兴游玩便是,毕竟我此番是借探亲之名出游,与他奉旨公办不同。随后,他便先行带人离去,打算尽量与我同时抵达丰州。
匆匆吃了些饭,待赵泽荫的亲兵整顿完毕,我们即刻出发。可难题来了,我不会骑马,徐鸮需照料金娘,自然无暇兼顾于我。
赵泽荫骑一匹高头黑马,一把将我拉上马背,扬声道,“别磨磨蹭蹭!本王可不管你是否舒服,只管尽快将你扔到丰州了事!”
我只觉整个人被赵泽荫圈在怀中,尘土飞扬间,一队人马沿官道疾驰向渔关渡口。
“头发!”
风声呼啸,几乎淹没了赵泽荫的声音。他在我耳边喊了几次,我才听清原是我的发丝拂到了他的脸上。
他一手控着缰绳,一手紧箍我的腰,我这才得以腾出手将长发束起——幸而这几日偷懒,一直披头散发。
随后,赵泽荫将我搂得更紧,下颌不时蹭过我的发顶。眼下情形紧急,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途中几番停歇,终于在夜色来临时驰抵了八十里外的渔关渡口。
才刚下马,便见一艘高耸如楼的福船静静泊在岸边,工人们正往来搬运物资。这是一艘新船,空气中还弥漫着木材与桐油的气息。船体宽阔,原本可载百余人,但此番赵泽荫南下巡视,仅带亲兵三十、仆从十数,一切从简,倒显得船上更加空荡。
我坐在江边的石墩上,望着渐浓的夜色歇口气,耳畔仍回荡着呼啸的风声。
“可还习惯?”徐鸮走近问道。
我靠在他身上,轻声说,“我好像……有点晕船。”
“……要不干脆打道回府?”
“不行!”我捶了他一拳,见他眼底带笑,不由有些泄气,“绝不能打退堂鼓,此事必须办妥。”
徐鸮挨着我坐下,望向船上渐次亮起的灯火,“你为何活得这么累?明明可以安享富贵。”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倚着他休憩片刻。歇息过后,终究还要继续赶路。在抵达目的地之前,我们注定要一直在路上奔波,无法停歇。
近子时分,我们方才登船,我的房间被安排在赵泽荫隔壁。
第一夜我竟睡得格外安稳,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晕眩。我安慰自己,若一切顺利,约莫十日便可抵达曲州,定要坚持到底,这点辛劳又算得了什么。
梦中,我好像回到了那个遥远的,陌生又熟悉的家,摇摇车一晃一晃,一直无休止地晃。
许是太过疲惫,我一觉睡到次日晌午,才被甲板上的呼喝声吵醒。
起身时仍有些晕眩,我推窗望去,眼前已是两岸青山相对出的景致了,风中亦挟着湿润的水汽。
我来到甲板上,只见围满了赤膊的汉子,一时竟不知该将目光落向何处。直至走到赵泽荫身旁,才看清原是将士们在操练。
“哟,醒了。”赵泽荫悠然坐在一张宽大的椅中,显得兴致颇高,“缺什么尽管说,不必客气。”
我定睛一看甲板中央,何峰正和人比剑,几招下来,对方不及他,败下阵来。
见我看得入神,赵泽荫笑道,“如何?本王给你安排的这可好?不仅风光无限,还颇有趣味吧。”
“这次多谢你了。”
难得见赵泽荫心情如此明朗。自回京后他便一直郁郁不快,此刻总算舒展了眉头。他竟也毫无顾忌,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笑问,“打算怎么谢我?”
我没绾头发,任由青丝飘着,偏头想了想,答道,“待你回锦州时,我带丰州特产给你,怎样?”
“也行!”
那一边,何峰又连胜数人,气息微乱,却仍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昂首扬剑,直指高坐台上的徐鸮,“这位侠士,可否与我过上几招?”
赵泽荫饶有兴致,用肩轻撞我一下,笑问,“一正,你说他俩谁能赢?”
我朝徐鸮点点头,只见他翻身跃下,如羽落无声。褪去外衫,他接过旁人抛来的长剑随手试了试。
“必定是阿鸮,我还从未见他输过。”我挑眉看向赵泽荫,“王爷要不要赌一把?”
“哈哈哈,行!我押何峰。若我输了,答应你一件事;若你输了,陪我喝一整晚酒,如何?”
我亦笑道,“那王爷就拭目以待吧。”
说话间,那二人已然交上了手。
我虽未曾细观徐鸮正面迎敌,却深知他身手非凡,心中从未起疑。只见他身形似风、动如流影,腾挪起落宛若飞鸟,纵使何峰剑招凌厉凶狠,也皆被他从容化解。
数招过后,何峰渐显焦躁,剑势陡然一变,直逼徐鸮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