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屋一看,刘尚志卧在榻上,额头发烫。一旁照顾的是个腼腆丫头,水牛低声告知是他妹子,名叫雀儿。
刘尚志见我来了,强撑着要起身,嗓音沙哑得厉害,“黄、黄大人!您怎么来了……”
“好生躺着,为何不请太医院的人来看?”
他猛地咳了一阵,气息微弱,“劳大人挂心了,只是寻常伤风……”
我一时无言,心下明白定是那帮督工从中作梗——不给足茶水钱,岂会轻易替他们传话。嘱咐雀儿好生照看后我转身出了门,那督工太监早已自知理亏地跪在地上。
“去请余太医来。若再让化雨乡的人出半点差池而我不得知,”我瞥向灶上翻滚的粗食,声音骤冷,“便不是挨顿板子能了事的。克扣的肉食粮秣原数归还,别让我再见第二次。”
“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饶命!”
这厮哭丧着脸去请余清,还得自领二十板子,实属咎由自取。回屋见刘尚志已昏沉睡去,我又叮嘱水牛几句,方才离去。
辗转至暮色渐起,丹枫道在夕阳下浸出血一般的红。出了上阳门,我与徐鸮一道走在路上,方向——仍是荣亲王府!
何峰这小子像等着看我笑话一样早早等着呢,但今天,在吃了好几天闭门羹后,我终于还是进了荣亲王的家门。
无心欣赏府中的奇花异草怪石峥嵘,我只一路跟着何峰弯弯绕绕不知进了哪个院子落座、喝茶,枯候近半个时辰,昏昏欲睡之际,终见赵泽荫大步流星而来。
他显是刚从外归来——奇怪的是何峰竟未随行,反在府中等我。
又过片刻,赵泽荫总算得空见我。他猛灌一盏茶,瞥了眼我未曾动过的蜜饯点心,挑眉道,“听闻一正嗜甜,怎地这些果子纹丝未动?”
“下官——”
“莫非怕有毒?”赵泽荫语带戏谑,“疑心病倒是不小。”
我微笑道,“下官已吃过了晚饭,不宜多食甜食,还请王爷见谅。”
饶有兴味地踱至我身旁,赵泽荫拈起一块蜜饯送入口中,“本王最不喜甜食,索然无味,远不如一壶烈酒来得痛快。”
“王爷风邪未愈,万不可饮酒。”我目光掠过他袒露胸膛上的新鲜抓痕,缓声道,“王爷倒不必因往事耿耿于怀,亦无须因我是高佑的义女而心存顾虑。我虽非医者,但却拜入了医者师门,必不会见病不理,遇死不救。”
忽然间,本就衣着松散的赵泽荫倏地褪去上衣,赤裸上身直面于我。
我一时怔住,脊背紧贴椅背不敢妄动。
他俯身逼近,结实宽厚的躯体投下浓重的阴影,将我全然笼罩。
“既如此,”他声音低沉,“便有劳一正为本王上药了。”
琉璃药盏中的膏脂已用去大半。我以指尖轻蘸了少许闻闻,仅是清热止痒的寻常药膏罢了。
再看赵泽荫裸露的上身,红疹较前几日更甚,唯有负伤的手臂处已近痊愈。
看来他不过是误触了引发敏症之物,红疹久未消退的原因,恐是因未遵医嘱忌口——这一点,从他衣襟间隐约透出的酒气便可印证。
“依你看,本王这是怎么了?”
我一边将药膏细致涂抹于赵泽荫背上红疹密集之处,一边应声道,“王爷虽未召太医诊治,但既配了药膏,想必已有大夫问诊过。风邪之症向来因人而异,依下官浅见,或与您臂上的刀伤有关。”
赵泽荫眸光骤然转厉,“西蛮的刀淬了毒?”
我的指尖正停在他颈侧,指下脉搏奔涌,灼热而汹涌,正是生命最直接的震颤。
“非毒,是酒。”我收回手,平静道,“一种名为猫儿刺的酒。”
卑陆戈壁上遍生猫儿刺,其性顽强,当地人爱取之浸酒。这酒味微苦,入喉有麻痹之感,其后辛辣刺喉,如吞利刃。
边关士卒尤爱此酒,以为能饮烈酒者方为真男儿。只不过此酒粗劣,唯卒伍之辈嗜之。
征战那日,某个卑陆兵自知必死,以酒祭刀——恰是那一刀,伤了赵泽荫。就是这么奇怪,这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偏偏对猫儿刺过敏。
听完我的话,赵泽荫撇撇嘴说道,“本王不记得那西蛮是什么模样,只一刀斩于马下。”
“下官带来的药,一日三服,三日红疹可退。”
待上药完毕,赵泽荫只将外袍随意披上,扫我一眼,笑意讥诮,“看来吃了数日闭门羹,你终于学会了说真话。”
“……”
赵泽荫既出此言,想必早已从某位医者处得知自己因猫儿刺引发风邪之事——此人不过是在试探我。
猝不及防间,赵泽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掌心用力,声音压低,“本王再问你一次,那日为何未到?”
我未有一丝犹豫,直视着赵泽荫,“我黄一正只做想做之事。不做的,必然是不想做,懒得做。”
赵泽荫的手在慢慢用力。我吃痛,但却一声不吭。
末了,眼中的疑惑逐消退,赵泽荫平静地松开我的胳膊,“何峰,送客。”
离开时,眼看着乌云蔽月,风声渐厉,似又有雨意。今年雨水格外多,淅沥不绝,如诉如泣。
梦中,我又回到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檐下风铃在狂风中癫狂作响,逼仄的空间里弥漫着血腥之气。
眼前可怖景象令人胆寒,我紧紧搂抱住怀里的男孩,从缝隙中盯着外面——一道青色闪电骤然划亮,又一次照见那女人苍白癫狂的脸,和她手中冰冷的匕首。
我是被徐鸮摇醒的。
刚睁眼,恰见闪电骤落,屋内霎白如昼,继而雷声震耳,几乎令人窒息。
快逃,快逃。
记忆中女人的嘴唇轻轻颤抖,鲜血在她身下晕开。
她说,玥儿,对不起。
“一正!一正!”
仿佛被一只大手从黑暗深处拽回。他捂住我的耳朵,雷声渐远,唯有他的声音清晰可闻,
“别怕,只是打雷…别怕!”
急促的呼吸逐渐平息下来,我拉下徐鸮的手,喘息着,原来是又做噩梦了。喝了一杯热水,我彻底平静下来。
我讨厌这样的天气,也害怕这样的噩梦。
窗外疾风劲雨,不似春天。
“把你吵醒了吧,辛苦了,阿鸮。”
徐鸮抱怀看着我说道,“也不是第一次了,你是我的买主,你有权利吩咐我做任何事,护卫你,只是我的职责之一。”
我苦笑一下,说道,“你还真是称职,我这十两银子花的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