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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小说网 > 满月照明途(强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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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鸮素来爽快,当即应下,“我陪你去。”

徐鸮这么痛快答应我的理由简单到荒谬:我正竭尽所能,善待安抚荣亲王。

不得不承认,徐鸮的侠义心肠早已刻进骨血。他盼着赵泽荫能成一代明君——如此,他自己或许也能安心睡个好觉,不必永远奔走在惩奸除恶的路上。

急匆匆赶到锦州卫所时,夜色已浓如泼墨。我报了姓名,焦灼地立在门外等候通传,来回踱步间,竟生出可怖的幻觉——银辉已经死了。这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我眼前骤然一黑,踉跄间被徐鸮一把扶住。

徐鸮急唤人端来糖水,喂我喝下几口,我才觉那阵眩晕缓缓退去。

不多时,聂海舟将军亲自迎出。这位老将虽鬓发斑白,身姿却挺拔如松,一身软甲衬得目光矍铄。初次相见,他礼数周全,将我们引入堂中。

听徐鸮说明来意后,聂海舟看向我,“那名叫银辉的少年与黄大人是何关系?”

我竟一时语塞。聂海舟未追问,反而话锋一转,继续道,“听闻黄大人曾勇闯卑陆,夺回飞云将军战枪,更救回二十个我大梁子民。今夜得见,方信传言非虚——那晚宫变,大人死守圣驾寸步不退,这般胆魄,纵是男儿亦不及。佩服。”

“聂将军过誉。”我勉强稳住声音,“深夜叨扰,实在……”

“那少年企图硬闯瑞亲王府,不过在外围便被拦下。他闭口不言,老夫也未加为难,只是身份未明前,须暂扣于此。”聂海舟语气平稳,“还请黄大人体谅。”

听聂海舟这般说,我便知此行无果。既不相熟,更不好开口求情,只得沉默。

徐鸮适时拱手道,“聂将军,那少年前些时日大病一场,黄大人费尽心力才将他救回。这几日……劳您多关照他的身子。”

“徐大侠放心,老夫明白。”聂海舟颔首,“如今叛军虽大致肃清,仍有江湖宵小蠢蠢欲动。卫所会加紧巡查。”

回到家时,我已冷汗涔涔,满面忧色。徐鸮忽地叫住我,神色凝重,“玥儿,那孩子留不得。你当明白。”

“我知道,阿鸮。”我闭了闭眼,终是下定决心坦白,“我要送银辉走——托比尔斯带他离开,永远离开这个时代。”

徐鸮何等敏锐。他眸光一凛,似在瞬间想通了什么,猛然按住我肩膀,“你要在离开前杀了赵怀忠?”

我抬手轻轻掩住徐鸮的唇,声音低如耳语,“让我亲手来阿鸮。为所有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

夜色沉沉压下来,院中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将我俩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拉扯成模糊的一团。

“这件事,”我望进徐鸮震惊的眼底,继续一字字道,“只能交给我。必须是我。”

八月底,锦州的暑气正被渐密的秋雨一丝丝抽走。我已许久未曾踏入化门的那一端。珄儿如今已非寻常宫女,她调回了花房,升任了那里的管事姑姑。见我出现,她眼中蓦地一亮,唇角漾开暖暖的笑意。

没有预想中那般激动相拥,珄儿只是安静地陪着我,再次走过丹枫道旁那两道沉默的高墙。离开太久,我重踏此路竟心生惘然——原来这深宫,离了谁都会照样转,我并没有自己曾以为的那么重要。

“大人,”珄儿轻声道,“舒妃娘娘吩咐过,若您得空,请往千荷宫一叙。”

“知道了。”

花房后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珄儿朝里头唤了一声,“刘嬷嬷,黄大人来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嬷嬷颤巍巍上前见礼,引我在院中老树下坐了。我对她已印象模糊,她却将我记得分明——她说自己在花房侍弄了一辈子花草,而我总来看花,即便当了司正也常来,她都记得。

说起旧事,我问刘嬷嬷为何不出宫归乡。刘嬷嬷苦笑道,“离宫时是少女,归去已是白发人……不敢回去了。宫里,反倒更像家。”

我一时失神。我离家的那年八岁,如今二十二了——我忽然懂得了什么叫“近乡情怯”,大抵便是如此。

珄儿见我神色稍黯,连忙道,“哎呀,怎么伤感了起来。大人,其实我们一直留在宫里也挺好,皇上仁慈,准我们在宫里终老,已好过宫外无数百姓了不是么。”

“是呢,”刘嬷嬷捂嘴笑,“日子并不难熬。”

“嬷嬷,我今日来是想问一棵树。”我正色道,“当年花房曾养过一株银缕梅,先帝赐予了胜王爷。您可还记得?”

刘嬷嬷点点头道,“当然记得,金缕梅常见,可这银缕梅就稀少了,且也一般不在北方生长,这么多年也只得那么一棵。先帝知胜王爷爱花草,便将其作为寿礼相赠。”刘嬷嬷歪着头想了半天,接着说,“记得是栽在了栖栖府,当时还是老身亲自送去——那树娇贵,马虎不得。”

“可还记得细节?”

“胜王爷极珍视这树,特命管家亲自照料。管家好似叫——王木,对,王爷当时还说,王木名中带‘木’,定能旺这梅树。”

“……还有呢?”

“当时还有位少爷在场……胜王爷说,这银缕梅从珠州移来,种在院里,可慰思乡之情。”刘嬷嬷忽然轻声叹息,“那少爷只淡淡说了句,‘银缕梅无花瓣,早春最先开花,花如银缕垂丝,为报春朝无悔。只可惜……世无春朝,花开为谁。’”

在刘嬷嬷低缓的叙述中,我仿佛看见那个清瘦的少年静静立在梅树旁,看着它生根、抽芽、绽放,再陪着它一寸寸枯去。

临别前,我取出藏在红色香囊里、带着绒尾的种子,问及刘嬷嬷这是什么植物的。

刘嬷嬷眼睛倏地亮了,笑纹深深告诉我,黄大人,这是红棉树的种子——红棉,可是英雄树哩。

舒棘晋封为舒妃后,便迁居到了千荷宫。此处离化门近,她面圣也便利些。上次见她还是明途生辰那夜,此刻重逢,她又是哭又是笑,拉着我的手不肯放。说起宫变那晚,各宫娘娘皆被困在自己殿中,喊杀声近在耳畔——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我没有太多时光与舒棘叙旧了。只能低声叮嘱,这段日子务必安稳,盯紧后宫众人,莫要再生事端。只要平稳度过眼下,余生便可安然。

舒棘侍奉明途最久,自然听懂了我话中深意。她忽然掩面而泣,既为那位温柔的帝王,也为她自己注定寂寥的余生。可正如珄儿所言——宫中的金丝雀再苦,终究胜过民间无数挣扎求存之人。人生不能太贪心,这世间……本就没有两全的路。

出宫前,我随舒棘一同去探望了迎蓁。这丫头中了暑气,这几日都在静养。路上说起燕贵人,虽不知具体,但我了解明途——他惯爱放长线钓大鱼。那小燕子,怕是早已不在了。

舒棘告诉我,去年麓州痘疫时,燕贵人便被秘密处置了。其假借为太后诊病,将卫寂带入后宫行压胜之术,欲与宫外的卫然里应外合,借‘灾星降世’的谣言谋害皇上……虽未得逞,却已连累了许多性命。

至于小燕子的动机,我其实早已知晓——是为复仇。舒棘听闻有些讶异,我便将往事告诉了她。

小燕子初入宫时便漏了破绽。她曾说自己因偷吃马蹄糕受罚,却不知明途对马蹄过敏。当年刘贵人私带马蹄糕入宫,误让明途食后发病,因此被打入冷宫,郁郁而终。虽然当时为整肃后宫风气,对外并非这样宣称,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还是利用了小燕子的复仇之心。

往事如烟,不堪回首。她拼尽力气掀起一朵小小浪花,却不知——这般微弱的涟漪,怎能掀翻天上行舟?

若真想报仇,何不执刀直面仇人?

答案,小燕子至死都未得到。

我也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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