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明途倒从未苛责萧瑾的忠心有瑕，只道，在渴求自由这一点上，你我并无不同。

但萧瑾或许低估了明途的心机——早在八岁时，明途便懂得如何制衡赵怀忠的势力。尽管背地里，他同我玩捉迷藏时，还是会仗着一张乖巧脸蛋耍赖皮。

往事如烟，令人唏嘘，也令人黯然。与明途纠缠了好一阵，我才得以脱身。

临走时我问起李泉后宫近况，他轻声叹息回我，皇上向来将各位娘娘安置得妥帖，此事倒不必忧心。皇后娘娘甚至不知那夜变故，只当是寻常喧闹罢了。

我又问及纯嫔与岳东胜一事，李泉却不敢多言。这桩摆在朝野面前的宫闱丑闻，不处置有损天家威严，处置却又于心难忍——终究是件令人扼腕的憾事。

可我已无力过问这些了。我甚至想着，不如一股脑推给赵泽荫去断——若是他，会如何处置呢？

出宫时，我本欲往碧空寺去见吉原大师，还未上轿便撞见匆匆赶来的吴淼。一问才知，赵泽荫在府中“发了疯”，他正急着入宫禀报。

前来接我的徐鸮闻言大笑，“瞧瞧，咱们黄大人把大将军逼成什么模样了。”

“与我何干？这也能算到我头上？”

吴淼面露难色，眼神里却分明透着期待。我踌躇片刻，终究还是决定去一趟——至少，该将纯嫔这桩棘手事问问清楚。

荣亲王府外重兵环守，戒备森严得连只飞蛾都难进出。耿画正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踱来，见我问起缘由，只苦笑，“末将哪里是王爷的对手……”

行至此处，我已恍然大悟——所谓“发疯”，不过是逮着人往死里操练罢了。我无奈地深吸一口气，随耿画踏入府门。我问起吕遇婉近况，耿画只道，王妃只是不得出院门，其余一切如常。

真叫人头疼。明明大局已定，四下却仍无半分安宁。

赵泽荫的书房仍是旧日模样，空气里弥漫着他惯用的檀木气息，榻上被褥微乱，想来他近日常在此歇息。我等了半晌不见人影，索性攀上爬下，翻找他藏的“宝贝”。

书架最高一层，竟真有一只不小的木匣。好啊，这人藏私的本事倒见长。我刚要伸手去取，一双温热的大手忽地握住我的腰——

“好大的胆子，坏女人。”刚沐浴过的男人发梢还滴着水。

我回头瞪着赵泽荫，“我就瞧瞧你又藏了什么。”

赵泽荫并未阻拦，任我将木匣抱下，随后便在一旁坐下，眉头紧锁。

匣中之物却令我心头一震——

一束金丝线，一枚尖锐的缝针，一条碧海珠手串，一枚羊脂玉无事牌，几封旧信，以及……一块刻着“黄小花”的牌位。

“你这是打算离开锦州了？”

赵泽荫不答反问，眼中似有薄怒，“你竟没有第一时间来见我。我等了一日又一日——黄一正，你当真铁石心肠。”

“我问你是不是要走！”

“是！”赵泽荫陡然提高声音，“先前你死了，我便带着你的牌位走。既然你没死——”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胸口剧烈起伏，“那我便带你走！”

话音落下，赵泽荫却蓦地松开手，指尖轻轻拂过我腕骨，声音低了下来，“你瘦了，手腕这样细。”

“我死也要死在锦州，哪儿都不去。”

“你不会死！”赵泽荫几乎是低吼出来，“我定会治好你！”

我忙按住赵泽荫肩膀，放柔声音，“别急，我也没说会病死。只是……我不想离开锦州。”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赵泽荫目光如炬，“你并非喜爱锦州——倒像是无法离开。”

“没有的事！”我本能地躲闪着，话里却漏了怯意，“我就是喜欢这儿……这儿，嗯，有安全感。”

赵泽荫静静看了我片刻，终是别过脸去，沉沉叹出一口气。窗外日光斜移，将他侧影拉得孤直，那声叹息里，杂着太多未能言明的忧惧与不甘。

气氛凝滞得令人无措。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索性说，“既然无事，我先……”

赵泽荫只蹙了下眉，沉默如石。可我心头隐隐发紧——若我今日当真转身走了，有些事，或许再难挽回。

我忽然想起此行原是要探探赵泽荫关于纯嫔一事的口风。可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启齿，我又蓦地记起徐鸮的叮嘱，善待他，别给后世留下一个“坏人”。

可我……真有本事左右赵泽荫么？

思绪纷乱间，我竟怔怔出了神。赵泽荫见我半晌不动，起身走近，“给过你机会走了。既然不走——”他声音低沉，“便别怪我。”

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我忽然张开手臂环住他的脖颈，笑了起来，“我后悔了。我不走——来都来了。”

这双浅色眸子里的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赵泽荫将我抱起放在书案上，指尖极轻地抚过我唇角，“坏蛋，总是这样，轻易便拿捏我的真心。”

“我的心也是真的呀。”我笑问，“再聊会儿，还是直接切磋？”

赵泽荫没答，只低头吻了下来。依旧是我记忆里那个温柔而专注的人——怀抱的温度，指尖的触感，唇间气息，一切都像一场绵长的梦。

一正，那时我以为你死了……我原打算待一切了结后，带着你的灵位，看遍这世间所有的花与树。

傻瓜，木头牌牌没有眼睛，感受不到的。

可我又有什么办法。

好好去感受生活，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我只是过客。

即便是过客，也是最难忘的过客。一正，我爱你。

我也爱你呀，赵泽荫。

真的吗？应该是真的，你又舍命救了我一次。

是真的，所以啊，你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